陈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
他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伏在石台上,双腕被铁链锁着,指腹上的血口结了痂,又被谁挑开过,重新渗出新鲜的血来。
有人在他旁边。他偏过头,看见文士蹲在台边,正往凹槽里添水。
“醒了?”文士头也不抬,“老祖说了,你这身血不能干,干了他还要养。”
陈远想说,嘴唇一动,干裂的唇先扯出一道血口。
他身上那件囚衣被血浸透又晾干,硬得像一层壳。喉头像塞着一团火,他试着咽了口唾沫,扯得整条脖子都跟着疼。
陈远偏过头,让眼睛在灯影外的黑暗里歇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歇不了太久——齿还卡在门轴里,老祖不会给他留喘息的工夫。
文士起身,把一碗水递到他嘴边。陈远喝了几口,喉咙里才发出声音:“齿,还在门轴里?”
“在。”文士道,“卡住了。老祖昨夜想把它转回去,转了半宿,转不动。”
陈远心里一松,又一紧。
齿卡住了,说明他那半圈,是真的镶进去了。可齿只转了一半——既没有彻底锁死西岭的闸,也没能让闸倒卷干净。它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像一根横在喉咙里的刺。
老祖要把它拔出来。
“老祖说了,齿是你镶的,只有你的血能把它转回去。”文士道,“今夜戌时,你上台,把齿转回原位。转回去,西岭的线还能走;你爷爷,也还能活。”
陈远没有开口。
文士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你爷爷昨夜被老祖提到台边看了一夜。老人家没说话,只在你那口凹槽边上,画了一个圈。”
陈远的手指动了动。
“圈里三道弧。”文士道,“老夫看不懂,老祖也看不懂。可老夫觉得,你看得懂。”
文士走了。
陈远伏在台上,望着凹槽边那圈浅浅的水痕。爷爷昨夜来过这里——在他昏过去的时候,爷爷被押到台边,在凹槽沿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三道弧。
那不是画给他看的,是画给这台看的。爷爷在那圈水痕里,留下的不是字,是一道水。
圈挨着水画,水气浸进石面,一时半会儿干不了。陈远知道这是爷爷算好的——湿痕留得够久,够他看明白;又会慢慢淡去,不落口实。
他盯着那道断口,像是要把那条没走完的路,直接从眼睛里烧进去。
陈远盯着那圈水痕看了很久。
圈是圆的,可圈里的三道弧,有一道是断的——断口朝着台心的方向,像一条没走完的路。
他忽然明白了。
爷爷在告诉他:周天火要走完,缺口在台心。他昨夜的脉,只送了一半,卡在第三道上——那一圈,没走完。
昨夜那半圈脉,不是走错了,是没走完。
爷爷没有怪他,也没有催他。他只是把这句话留在水痕里,等着他醒过来,自己看明白。
他闭上眼,把蛰龙的气从丹田里提起来。气很弱,弱得像风里的灯芯,可他没有急着走,他在心里先把那条路走了一遍。
血是柴,脉是线。
线要绕一周天,才点得着火。
他刚把气提到尾闾,铁链忽然“哗”地一紧。文士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站在台边,看着他:“老祖说了,戌时之前,你先把齿转回半圈——转不回,你爷爷的血,先喂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