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醒来的时候,分不清自己睡了多久。
他躺在一片黑暗里,身下是水,可衣裳不湿;头顶有光,却照不见来处。他试着抬了抬手,手能动,只是轻飘飘的,像是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
“你把柴烧尽了。”
声音从水面上传来。陈远转过头,看见一个白发道人站在不远处,宽袍大袖,脚踩着水面,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是清虚。梦里传他功法的那个清虚。
陈远想问的话太多,想问的话太多,一时竟不知从哪一句问起。清虚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先别急着问。我问你——你觉着你那口气,是亏了,还是空了?”
陈远怔住。他下意识地去探气海——那里空荡荡的,从前那股蛰伏的暖意,一丝也不剩了。
“是……空了?”
“亏了,是欠账,得还。”清虚道,“空了,是炉膛清了。柴烧尽了,可炉膛还在——线,也在。”
“线?”
“血是柴,脉是线。”清虚道,“你爷爷教你的——柴能烧尽,线不会断。你如今气海空着,不是坏了,是老天爷把炉膛给你腾了出来。你急着再点一把火,火起不来,只会在空膛里乱窜。”
陈远的嗓子干得发紧,哑声道:“那我该怎么把它点着?”
“别点。”清虚道,“等它自己着。”
他缓缓抬手,在陈远面前画了一个圈,画得极慢,像在丈量什么:“龙蛰在渊,不是死了,是蛰。你催它,它装死给你看;你不催它,守着那一点空,它自己会醒。”
“怎么守?”
“心不外驰,气归丹田。”清虚道,“绵绵若存,静久自明。你爷爷的批注上写着——缓,莫让字先于行。你记住,这一回,一个字都别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灯枯了能再点,路断了能再修。你爷爷替你守了三十年,不是为了让你替他守那口井——是为了让你走完自己的路。”
陈远还想再问,清虚的身影却已经淡了。水面上只剩下那句话的余音,一圈一圈地荡开。
“……走完自己的路。”
陈远猛地睁开眼。
阳光从漏窗斜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躺在那张旧棉褥上,身上盖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肩上的伤换过药了,隐隐地疼。他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子,去看气海——那里仍是空的,可不知是不是错觉,空得没有先前那么慌了。
厢房外传来脚步声。苏晴端着碗进来,见他醒了,挑了挑眉:“你能一觉睡到过午,也算本事。赵道爷给爷爷灌了药,人醒了一回,又睡了。”
陈远接过碗,喝了两口,忽然问:“赵道爷呢?”
“在前头守着。”苏晴道,“周鸣回城里去了,照旧话替你圆着。杆子……”
她顿了顿:“杆子天没亮就走了。他说活门是他师父凿的,他得回去盯着,别让人从水道那头摸过来。他留了话——三日之内,他回不来,就别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