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老翁没有说。
他先去看那个塞子。蹲下去,用手掌在泥面上按了按,泥干了半面,硬得起了壳。他又去闸上,把摇杆上缠着的一段麻绳解开,重新缠好。
塞子上留着他昨夜按下的三个指印。指印边上裂了一道细缝,缝是干的,没水,也没气。
陈远伸手在泥面上敲了两下。底下没有动静。
陈远跟着他,一句话没问。
“底下还响吗?”他问。
“不响。”老翁道,“响的时候,是它想上来。”
“不响呢?”
“不响,是它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再开一回。”
直到日头爬到渠沿上,老翁才在闸房门口坐下,把烟点上。
“那年秋天,渠里还有水。”他道,“只有半渠,可那是水。”
陈远在他对面蹲下。
“渠是从上往下走水的。水到闸口,闸一开,往南分三镇。那年秋天水少,镇里说要修渠。来了三个人,夜里下渠,拿着铁钩子,顺着渠底的缝,一格一格地剔。”
“你看着他们剔了三天。”
“三天。”老翁道,“第三天夜里,他们没来。来了一个人。”
“一个人。”
“瘦,高。”老翁抽了口烟,“左手小指,短半截。”
陈远的手指动了一下。
老凿。
“他手里拿着一卷图。”老翁道,“他下渠走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他坐在我现在坐的这地方,问我——老师傅,闸还能摇几分?”
“你说多少?”
“我说三分。多了就塌。”老翁道,“他说,那就三分。明日午时,把闸摇开三分。”
“你摇了。”
“摇了。”老翁把烟灰弹在鞋边上,“我在这闸上站了三十年,就摇过那一回。”
“水呢?”
老翁没有立刻答。他把烟抽到尽头,在鞋底磕灭。
“没来。”
渠底很静。风从下游灌上来,把他的话吹散了半分。
“那天午时,闸开了三分,渠是空的。”老翁道,“我守在闸上等到天黑,又等到第二天天亮。一滴都没有。”
“为什么?”
“后来才知道。”老翁抬起眼,“那天中午,县城的锁龙井,锁上了。”
陈远的心往下沉。
同一天。同一个时辰。
“摇闸的人是我授意的。”他又道,“锁井的人,是你爷爷。”
“你怎么知道是我爷爷?”
“老凿回来的时候说的。”老翁道,“他说,锁井的姓陈,是他师兄。”
陈远没说话。他想起爷爷那句“西岭的旱,是拿三十年换的”。爷爷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是看着灯。
“他不是不给你水。”陈远的声音很低,“他是怕水从这条渠下来的时候,被线牵走。”
“我知道。”老翁道,“他锁井的第三天,老凿又回来过一趟。”
“他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老翁道,“他蹲在闸基上,撬开缝,一个人补了大半天。补得急,浆都没调匀。我给他递过两回水,他一口没喝。”
“那是在抢。”
“是在抢。”老翁道,“他补完,天黑了,站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