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陈远就出了硐子。
爷爷醒着。老人坐在灯下,手札合着,没有翻。陈远出门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一句。
“回来的时候,把鞋脱在门外。”
“为什么?”
“硐子里头是干净的。”爷爷道,“你从水关回来,脚上带的东西不干净。”
陈远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北坡上,独眼人靠着一棵树站着,脚边一堆烟头。
“走吧。”陈远道。
“你爷爷说了,不让我进水关。”
“他是那么说了。”
“那我就不进。”独眼人道,“我在闸外的坡上等。你要是出不来,我再进去。”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走到水关的时候,日头刚出来,照在渠面上,亮得人睁不开眼。
闸口的水满了。
赵道爷在闸外的土坡上等着,裤腿上全是露水。
“后半夜起的。”他道,“闸口的水一夜涨了半尺。老画师被押出来两回,头一回是天没亮,第二回是刚才。”
“他还好?”
“还好。”赵道爷道,“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带给你——别怕慢,怕的是快。”
陈远记下了。
闸口的水满了。
三十年没满过的闸口,水一直漫到第二道石阶,闸板上挂着水草,顺水摆。闸台上站着七八个人,泾渭分明地分作两拨——一拨是闸上原来的人,一拨是新来的短打。
文士站在闸台中间。他没有穿长衫,换了一身旧的短打扮,袖子挽到胳膊肘上。
“你来得早。”他道。
“石头在我手上。”
“我知道。”文士道,“我还知道你在池子里落了一滴血。那滴血,昨天夜里让池底那三根线醒了三根。”
“你早知道我要来。”
“我等你三天了。”文士道,“闸口的水昨天晚上就满了。我要是抢,你今天连水关的门都进不来。我为什么没抢?”
“因为你要我自己走下去。”
“你要的是分三路的水。”陈远道,“西岭一路,县城一路,天津一路。”
“对。”
“水走三路,路是线铺的。”陈远道,“你这三十年,铺的就是路。”
“路是死的,水是活的。”文士道,“我用线给水划道,跟我不用线、让水自己乱淌——你说哪个是野水?”
“水自己淌,旱涝都是天收。”陈远道,“你用线牵着走,旱涝都是你收。”
文士没有生气。他往闸底看了一眼,水在他脚底下晃。
“这话你爷爷也说过。”他道,“他说了三十年,水还是干了三十年。”
“因为你在等。”
“我在等。”文士道,“等一个能下去把齿转到底的人。”
“因为你要我自己走下去。”
文士笑了一下。
“对。”他道,“这扇门认陈家的人。三十年前你太爷凿它、配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陈家的人自己下去。我下去,水不服我;你下去,水就服你。”
闸房旁边的门开了。两个人押着老画师出来。
老人瘦得厉害,下巴上那道新疤结了痂。他站定,先看陈远,再看闸口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