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撕开缠手的那截布。
闸口两岸的脚印一路往东去了。那些人不看他,走得很快,像赶着去做一件更熟的活。
陈远知道他们去哪儿。老河道那两口,是太爷当年留的换气口。一口进水,一口出水,平时堵着,只在水大的年份才开。
他跟东面的水,比谁都快。
陈远撕开缠手的那截布。
布是湿的,撕起来费劲。他撕成两条,一条咬在嘴里,一条缠在左手腕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他把布条的另一头穿过怀里那块石头——石头正当中刻着一圈浅槽,布条正好卡在槽里,勒紧。
右手的中指和食指,还别在槽缝里,卡着那枚齿。
“你要做什么?”闸台上,文士问。
“沉石头,别回头看。”岸上,老画师的声音跟过来,“你手里的东西,跟着你的眼睛走。你一眼看它,它就歪。”
陈远没有回头。
“你要做什么?”闸台上,文士问。
“放石头。”
文士没有拦。他站在闸台边沿上看,看得比谁都认真。
陈远深吸了一口气,把左手往下压。
石头压着布条,顺着闸底那层老砖往下沉。水到了他胸口,又到了他下巴。他仰着脸,左手一寸一寸往下送。
布条绷直了。石头挂在槽口底下,转了个方向。
“用力。”对岸,独眼人道,“让它自己找窝。”
陈远把左手往下压了半寸。
石头“咔”地一声,落进了个坑里。
坑不深,四四方方,石头一进去,严丝合缝,跟三十年前在白楼那方窝里一个样。石头沉到底的那一息,闸底的水整个静了一下。
不是停。是静。
渠里的水声、闸板的水声、水草擦木头的声音,全都没了。剩下的只有陈远自己的喘气。
水面开始退。退过他的腰,退过他的膝,最后停在他脚踝上头。
井的方向,传来三声。
一轻,两重。三声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锁上了。”岸上,老画师的声音很轻,“三十年,头一回。”
“锁上了。”岸上,老画师的声音很轻,“三十年,头一回。”
老画师往水边走了两步,裤脚全湿了。他弯着腰往闸底看,看了很久,才直起身。
“三十年前,老凿想干的就是这件事。”他道,“他退了一扣,把线放进来了,来不及收。今天收口的是他徒弟的同路人。”
“杆子在老鹅滩。”陈远道。
“我说的不是杆子。”老画师道,“我说的是你。”
陈远把右手从槽缝里抽出来。中指和食指发麻,指甲盖全翻了起来。小指那半截断口还在渗血,一碰水就疼得他后背发紧。
他把两只手举出水面,慢慢往岸上走。走到浅处,脚底下的砖是干的,砖缝里连一点湿气都没有。
闸台上,文士站着没动。
陈远蹲下去,两只手在水底下摸了一圈。
石头卡在坑里,稳当,推不动。他试着用指节撬了一下,石头纹丝不动,倒是槽口那枚齿卡得更紧了。
水退到脚踝以下,砖缝里冒着白气,凉得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