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安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这么漂亮、这么有能力的女人,丈夫不回家,女儿也不在身边。她每天回到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经常一个人?
“那您不接她回来吗?”他问。
“周末会接她回来住两天。”宋雅宁的声音很轻,“周一早上再送过去。”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有时候觉得,我这个当妈的,挺不称职的。”
周亦安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不像是之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女行长了。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丈夫不回家、女儿不在身边、回到家只有一个人的普通女人。
“宋行长……”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摆了摆手:“行了,不说这些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话题,借着酒劲鼓起勇气问出了他最想问的话。
“宋行长,还有一件事。”
“嗯?”
“您是不是让孙国良故意找我麻烦?”
她转过头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您是不是因为电梯里那件事,让孙国良报复我?”话已出口,他索性把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昨天我在支行被孙国良骂了!”
“周亦安。”她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但和平时那种冷不一样,更像是被气到了,“你以为是我让孙国良骂你的?”
“您不是说这件事没完,要我付出代价吗?”
“我告诉你,”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让任何人报复你。”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生气,“我宋雅宁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我不过是怕你在外面乱说,所以才故意说这话吓唬吓唬你!”
周亦安愣住了。
“孙国良变本加厉地找我麻烦,真的跟您没关系?”
“没有。”她斩钉截铁地说,“我甚至不知道他在找你麻烦。”
周亦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没有躲闪。
那一刻,他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忽然松动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恨她,在骂她,在心里诅咒她。他以为她是故意在收拾他,以为她是在报复那天晚上的事。
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那这一切,就真的跟她没关系,完全是他自我推测出来的妄想!
他忽然觉得好可笑。
不是笑她,是笑自己。
他周亦安在临江支行被人欺负了三年,不是因为有人指使,不是因为有谁在背后搞他,而是因为他本来就弱。
没背景,没靠山,没关系,谁都可以踩一脚。
孙国良骂他,是因为知道骂了他也没事。陆映菲挖苦他,是因为知道他不会还嘴。李伟超使唤他,是因为知道他不敢拒绝。
跟他们比起来,他就是那个最好欺负的软柿子。
这跟宋雅宁有什么关系?
她一个市分行行长,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来对付他这么一个小柜员?
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很是诚恳谦卑,“宋行长,对不起,是我误会您了。”
她没说话。
“这些天我一直在担心,”他说,“我以为……以为是您在背后针对我,以为是您在报复我。”
沉默了片刻。
“我为什么要报复你?”宋雅宁反问。
“因为……因为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怎么了?”她看着他。
“我亲了您。”
话一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也许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脸红了,于是就别过脸去,不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道:“那件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那您不怪我?”
“我要是怪你,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周亦安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她要是真想对付他,一个电话就能让他滚出银行,哪用得着绕这么大一个弯?
“宋行长,”他深吸一口气,“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没有怪我,谢谢您今天带我进饭局,谢谢您……”
“行了行了,”她打断他的话,摆了摆手,“少拍马屁。”
周亦安笑了笑,心里忽然轻松了很多。
她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在临江支行……到底什么情况?跟我说说。”
他本来不想说,但看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慈眉善目的,不知怎么就开了口。
他说了孙国良那天是怎么骂他的,说了李伟超是怎么仗着叔叔的关系欺负他的,说了陆映菲是怎么看不起他的,说了他是怎么被排挤、被穿小鞋、被当成软柿子捏的。
说了这三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听得很认真,眉头越皱越紧。
“你刚才说,你差钱了,赔了九百块?”
“嗯。”
“孙国良让你赔的?”
“他自己没让我赔,是我自己掏的。运钞车在外面等着,我不想耽误大家下班。”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宋行长,您这是……”
她抬手示意周亦安别说话。
电话通了。
“老孙,是我。”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威严和冰冷,“我问你个事。”
电话那头传来孙国良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他的小心翼翼和诚惶诚恐。
“你们支行是不是有个员工叫周亦安?”
周亦安隐隐约约听到孙国良在那边说了什么,大概是在说“有的有的”。
“他其实是我家的亲戚。”宋雅宁说。
周亦安听到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宋雅宁会这么说。
宋雅宁接着说道:“之前一直没跟你说,是怕他有依赖心理,想让他从基层好好锻炼,但刚才他跟我说了说他在支行的情况,我觉得……你这个当行长的,还是要多关心一下基层员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孙国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隔着听筒周亦安都能听清:“宋行长!小周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啊!您怎么不早说呢?这孩子,太低调了!他在我们支行一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业务能力也很强,我是准备重点培养他的……”
宋雅宁看了周亦安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泛起了一抹笑意。
“那行,你多费心了。”她说。
“好好好,宋行长您太客气了!您放心,小周这边我一定会安排好!”
电话挂了。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周亦安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孙国良刚才说他“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这还是那个在现金区里骂他“干不了就滚蛋”的孙国良,那个当着所有人的面和他说“银行不养闲人”的孙国良吗?
“你正常去上班。”宋雅宁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他道,“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了。”
“宋行长,我……”
“还有,”她打断他的话,“以后没其他人的时候,你别叫我宋行长了,叫我宋姐就行。”
宋姐?
周亦安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流。
“怎么,不愿意?”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愿意愿意!”他连忙点头叫道,“宋姐。”
她笑了。
那是周亦安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自然,没有距离,没有防备,像冰面下藏了很久的暖流,终于找到了裂缝。
“宋姐,”周亦安站起身又叫了一声,然后郑重地看着她,“谢谢您,谢谢您和孙国良说我是您的亲戚,解决了我的工作困境。”
宋雅宁摆了摆手:“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别放在心上。”
“对您来说是随口一句,对我来说这可是天大的事。”周亦安认真地说,“宋姐,这个恩情我记下了。”
她看了他一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太晚了,不打扰您休息了。”
“行,你路上注意安全。”
周亦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边,灯光打在她身上,头发有些散乱,脸颊还泛着微红,眼神却满含柔情,让他心里一阵悸动。
他恋恋不舍地走出了别墅,别墅外,夜风清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沿着别墅区的小路往外走,两边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大约五分钟才到小区门口,随后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等车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却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好。
车子来了,他上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周亦安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又想起刚刚宋行长打电话给孙国良时轻描淡写却力道十足的话:“他其实是我家的亲戚”,有了这一句话,就相当于给了自己一个护身符和“尚方宝剑”,想必以后孙国良不但再也不敢欺负自己,恐怕还要毕恭毕敬地对待自己这个市分行一把手的亲戚了,那么自己在临江支行的处境,不就会瞬间由艰难无比变得顺风顺水起来吗?
想到这,周亦安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灯火,开心地笑了。
这才真的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么就等明天看看,他的直属领导,支行长孙国良到底会怎样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