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来呢?”
“后来他不来了。”孟怀山说:“我二十岁那年,自己去城里找过他,找到了老宅,门锁着。邻居说他搬走了。”
“他没搬走。”汪藏海说:“他一直在老宅。”
“我知道。”孟怀山说:“我后来才知道。他是不想见我。”
任颖颖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你既然是他儿子,为什么现在才来?”
孟怀山看了她一眼。
“我来过。”他说:“二十三年前,他死的那天,我就在门外。”
汪藏海的脸一下白了。
“那天院子里只有孙婆一个人。”
“孙婆是我请的。”孟怀山说:“她是我家的老佣人。我让她去守着,看着她把人送走。”
“你为什么不进去?”
“他不让我进。”孟怀山说:“他留了话,说这辈子不见我,死了也不见。”
汪藏海没说话。
“棺材是我擦的。”孟怀山说:“地窖那把锁我配过钥匙。二十三年,每年一次,趁夜里翻墙进去,把棺材擦一遍,把供桌上的灰扫一扫。”
金后赵看了汪藏海一眼。
汪藏海站在那儿,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页纸,”孟怀山转回正题:“手札最后那一页,不是他写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页的纸,是我们家的。”孟怀山说:“那种纸叫‘雪浪’,民国时香烛巷一家纸铺自己造的,只供三清观。外头买不到。”
“那页是谁写的?”
“不知道。”孟怀山说:“可我知道那页是怎么进去的。”
“怎么进去的?”
“二十三年前,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有个人进过地窖。”孟怀山说:“我翻墙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后窗出来,穿的是一件灰布长衫,走路有点跛。”
“跛?”
“左脚。”孟怀山说:“我看得清清楚楚。”
汪藏海忽然抬头。
“陆敬之左脚有伤。”
“我知道。”孟怀山说:“所以我才来。”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要那本手札。”孟怀山说:“那是我父亲的东西,不该在你们手里。”
“不给。”金后赵说。
“我不是来抢的。”孟怀山说:“我给你们三天。三天之内,你们把手札送到香烛巷,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父亲留下的另一半。”孟怀山说:“手札有两本,一本在棺材里,一本在我这儿。你们那本是镇煞的,我这本是记账的。”
“记什么账?”
“记这七处地方,一百年来,谁动过,谁拿过,谁死了。”
金后赵看了他一眼。
“三天。”孟怀山把契书卷起来,放回木匣:“三天之后你们不来,我就当你们不认这份契。到时候,七处的地,我另找人接手。”
他把皮包提起来,转身要走。
“孟先生。”汪藏海忽然叫住他。
孟怀山站住。
“你父亲,”汪藏海说:“他最后有没有说过什么?”
孟怀山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说了。”他说:“他说,藏海这孩子,心太软,撑不起葬经派。”
汪藏海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还说,”孟怀山的声音低了些:“让他别学我,一个人守一辈子。”
他上了石阶,走远了。
金后赵站在船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渡口那头。
“师父。”
汪藏海没应。
“师父。”
“我没事。”汪藏海说。
他转身进了舱,把舱门带上了。
任颖颖看着那扇门,小声说:“他信了?”
“他信了。”金后赵说:“他师父就是那种人。”
“哪种人?”
“把话都咽在肚子里,咽一辈子。”金后赵把网收起来:“现在有三个问题。”
“哪三个?”
“第一,孟怀山说的是不是真的。”金后赵说:“第二,陆敬之那晚到底在不在。”
“第三呢?”
“第三,”金后赵把册子从怀里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这页纸,是他父亲写的,还是别人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