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三个人又去了城西。
陆敬之的院门开着,院里晾着一件洗过的褂子,煤炉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
屋里的门也开着。
陆敬之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只旧皮箱,皮箱开着,里头码着几件旧衣服。
“来得巧。”他说:“我正要走。”
“去哪儿?”
“南边。”陆敬之说:“有个老伙计,欠我一条命,我去收。”
金后赵在他对面坐下。
“吴氏置业的监事,姓陆。”
陆敬之把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
“是我。”
“你给吴德贵出主意,让他拿地。”
“我出主意,他出钱。”陆敬之说:“他要地,我要东西。”
“你要什么?”
陆敬之没答。他把箱子里的衣服挪开,从底下捧出一个木盒。
木盒不大,一尺见方,盒盖上刻着云纹。
他把盒盖打开。
里头是六个小陶罐,拳头大小,罐口封着黄纸,纸上压着朱砂印。
“六个。”陆敬之说:“柳家坪一个,古玩街一个,澡堂子一个,老棺崖一个,老鳖塘一个,老河湾一个。”
金后赵盯着那六个罐子。
“我们收的时候,没见过罐子。”
“你们收的是面上那层。”陆敬之说:“罐子埋在底下,是底料。你们镇的是煞,我挖的是根。”
“你挖的。”
“吴德贵的人挖的。”陆敬之说:“我只告诉他位置。”
“你知道位置?”
“我在这行里待了七十年。”陆敬之说:“七处地方,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汪藏海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还差一个。”陆敬之说:“城东老宅。”
“那是我师父。”
“我知道。”陆敬之说:“所以我才等到现在。”
汪藏海往前走了两步。
“你要我师父的骨。”
“我要。”陆敬之说:“他是七处里镇得最久的一个,二十三年,骨里头浸的阴气最足。七份料,他这份最好。”
汪藏海的手抬起来,被金后赵一把抓住。
“师父。”
汪藏海没动。
“你赶我出门的时候,”陆敬之看着他:“你师父说,这碗茶凉了,你走吧。”
“那是我师父说的话。”
“他说得对。”陆敬之说:“我那时候是贪。可我没偷没抢,我给人家改命,人家愿意给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你拿活人的寿换钱。”
“我换的是快死的人的寿。”陆敬之说:“那些人本来就活不了几天,我让他们多活一年,收一年的钱,有什么不对?”
“你没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我问了。”陆敬之说:“他们都愿意。”
汪藏海说不出话。
“你师父不愿意。”陆敬之说:“他宁愿饿着,也不肯动这个手。他守了一辈子,守出什么来了?一间破宅子,一口井,一副骨头。”
他把木盒盖上。
“我八十九了。”他说:“肺上有个东西,医生说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够干什么?够我把这七份料凑齐,摆一个阵,给自己续三年。”
“续三年之后呢?”
“再续。”陆敬之说:“三年三年地续,续到我不想续为止。”
“你续一次,要死多少人?”
“不死人。”陆敬之说:“这阵法不杀人,只借气。七处地方的煞气散出来,本来也是散,我把它收起来用,算是物尽其用。”
“那阵眼呢?”
陆敬之的手停了一下。
“你懂阵?”
“不懂。”金后赵说:“可我师爷教过我一句话,凡是借气的阵,都得有活人做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