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金后赵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井拼出来的城。”
“不是城。”汪藏海把手札摊在院里的石桌上,风灯压住纸角,“是一个人。你见过把活人埋进地基的没有?”
“埋过。”老头从灶房探出头,“老辈讲,桥墩子、城墙根,都埋过。说是拿人垫底,地基才压得住百年。”
“垫底的是死人。”汪藏海说,“这图上的是活的。”
任颖颖凑过来看那张图。七口井,用细铅笔线连着,头顶、喉、心口、肚脐、胯、两只脚,一个蜷坐着的人形。
“它跟井缝里那个一模一样。”她忽然说,“井缝里那个,也是蜷着,膝盖抵胸口。”
三个人都看向她。
“你在上头看不见井底。”金后赵说。
“我猜的。师父你说他蜷着,我脑子里就有那个样。可这图上画的,跟他一个姿势。”
汪藏海没否认。
“七口井,是给一个东西留的七个气眼。”他点着头顶那一口,“头一口醒了,它在里头换了个姿势。喉那口是它嗓子眼。它往外倒声,就从喉这口往外走。”
“那咱们现在踩的是哪儿?”金后赵问。
“心口。”
金后赵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的青砖。
砖是实的。可他觉得砖底下空,空得发慌,像踩在一面鼓皮上。
“所以它认得咱们。”汪藏海把灯挪近那页图,“咱们这阵子住的地方、走的巷子,全在它心口那一片。它听了几百年,听的全是它心口上的人走路、吵架、叫孩子、剁骨头。它没出来过,它只听。”
“那它讨那句话……”金后赵想起门外的声音,“讨的是当年骗它下井那句话?”
“讨的是‘有人肯承认错了’。”汪藏海说,“几百年了,它等一句实话。砌它的人没给。它就把这街上几百年攒的实话、谎话、吵架的话,全记下来,往外泼。它想让外头也尝尝,一句话没说清楚,压人几百年是什么滋味。”
风灯的火苗忽然矮了一下。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没风,自己动了一下。
老头脸白了:“它还在?”
“它走了。”汪藏海说,“可这院子在它心口上。心口上的东西,它都听得见。咱们刚才说的话,它一个字没漏。”
话音没落,西屋“啪”地一声。
是瓷盆摔地的响。
三个人冲进西屋。纪长顺坐起来了。
他睁着眼。眼白多,黑眼珠少,眼珠子往上翻,盯着房梁。
“长顺?”老头扑过去,“你醒啦?”
纪长顺不看他们。他张嘴。
出来的不是他的嗓子。
“……她那天在井边上……没跳……”
金后赵浑身一僵。
这是叁号的声音。门外的声音。
“是有人把她推下去的……”
纪长顺的脖子慢慢扭过来,眼珠子还是翻着,脸却朝着门槛的方向——朝着门外那个站了一夜的东西。
“推她下去的……也在这儿……”
“你看得见我们?”汪藏海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稳,“你借他的嘴,看得见我们?”
纪长顺的嘴没动。声音却从他喉咙里出来,换了腔调,又慢又涩:
“看见……你们仨……心口上的……”
“心口上的怎么了?”
“你们……踩着我……踩了几百年……我不知道……你们叫什么……”
任颖颖“啊”了一声,往后退。
“它借纪长顺的嘴说。”金后赵压低声音,“纪长顺是被推下去那个的什么?老头,他老婆是不是死在井边?”
老头嘴唇哆嗦:“长顺媳妇……早年间……掉井里……捞上来人就不成样了……长顺为这事疯了半辈子……”
“它借他的嘴。”汪藏海的眼睛亮得吓人,“因为它找不着别的活人替它传话。纪长顺心口上挂着它的女人。它一开口,先撞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