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陈没有去驿馆,也没有去城西。他在醉月楼前厅坐着,把那两个人进出的酒馆位置在心里默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苏浅,你去那家酒馆门口守着,看看那两个人今天还会不会去。白夜,你跟我去驿馆。”苏浅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账本出了门。沈陈从墙上取下那把短刀别在腰间,白夜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烟斗叼在嘴里,没有点。
两个人出了醉月楼,沿着街往驿馆方向走。早晨的街上还没有多少人,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推着板车从巷口出来,车上热气腾腾的。沈陈侧身让了一下,等板车过去了才继续往前走。到了驿馆门口,他没有直接进去,侧过头低声对白夜说了句:“你去后院方向绕一圈,看看后门有没有人守着。”白夜点了点头,沿着墙根绕开了。沈陈从正门进去,两个禁军认得他,侧身让开。
他进门之后没有直接去西院,先在中院门口站了一下。耶律信正站在廊下跟一个随从说话,看见沈陈经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继续跟随从说话。沈陈也没有停步,穿过中院往西院方向走。西院的随从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几件衣裳叠好放在石阶上,那把弯刀还靠在墙角,刀鞘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刀身上还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渗在铜护手和刀身之间的缝隙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沈陈走过去,拿起那把弯刀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原处。他没有说话,蹲在萧铁练刀时站过的那块地面上,看了看地面上的痕迹——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刀尖划过地面留下的。他又站起来,走到西院门口那棵桂花树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树根周围的土。土的颜色跟两天前差不多,没有新的翻动痕迹,之前埋过铁盒的那个位置已经恢复平整了。
他站起来,转身出了西院,经过中院的时候耶律信已经不在了,廊下空着。他出了驿馆,拐进了斜对面的一家茶摊,要了一碗茶,蹲在路边喝。茶摊老板是个老头,正蹲在灶前扇火,火苗舔着壶底,发出一阵轻微的噗噗声。碗里的茶不算好,粗叶子泡的,带着一点涩味。他端着茶碗慢慢喝完,把碗放回摊桌上,扔了几枚铜钱。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那两个人从驿馆侧门出来了。沈陈没有起身,侧头看了一眼——他们穿着跟昨天一样的灰短褂,脚步不快不慢,沿着街往城南方向走,右手边那个人腰后露出短刀的一截刀柄,刀柄上缠着深色布条,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标记。沈陈站起来,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跟了上去。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卖菜的挑着担子进了城,几个小孩蹲在巷口斗蟋蟀。沈陈保持着距离,等那两个人拐进城南一条街之后才加快脚步,在巷口停了一下。那两个人走到上次那家酒馆门口,推门进去了。沈陈没有跟进去,在街对面的墙角蹲下来。
酒馆的门脸不大,灰墙黑瓦,门口挂着一块旧布帘,帘子下面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门。他蹲在墙角等了大约一刻钟,一个人从酒馆里出来了,手里没有提东西,沿着来路往回走,步伐比进去的时候快了一些。另一个人没有出来。沈陈又等了一会儿,站起来,穿过街,推开酒馆的门走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尖响,像是很久没有上过油了。
酒馆里面不大,四五张矮桌,靠墙是一排木架,架子上摆着几只空酒坛。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正用一块抹布擦一只碗,碗沿已经磨得发亮了,像是用了很多年。那个人坐在角落的桌前,面前放着一碗酒,没有动,碗沿也没有湿痕。沈陈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面上,“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那人抬起头,四十岁上下,颧骨高,眼窝深,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像是刀伤留下的。“你是谁?”沈陈把腰牌放在桌上,大理寺的铜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黄铜色。“大理寺的,查案的。”那人看了一眼腰牌,没有伸手去拿,“查什么案?”“萧铁。”
那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死在驿馆,跟我没有关系。”
沈陈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短刀上。刀柄上的布条已经磨得发毛了,靠近刀锷的地方露出一小块铜色,铜面上隐约有一道弧线。沈陈盯着那道弧线,“你腰上的银扣,是墨宫的标志。”
那人的呼吸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刀柄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陈没有追问,把腰牌收回去,站起来。“如果你知道什么,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那人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萧铁确实是来找我的。”沈陈重新坐下来。那人把面前的酒碗推到一边,“他找到了我,问我墨宫的事。我告诉他墨宫跟辽国某亲王有往来。”沈陈看着他,“哪个亲王?”那人声音压得更低了,“耶律德光。”
沈陈的手顿了一下。耶律德光。辽国亲王。他在萧铁的信里见过这个名字——萧铁那封密信就是写给耶律德光的。他写信给耶律德光,说他发现了墨宫跟辽国的密道。那封信本来应该是发给耶律德光的,但现在信在他手里。“耶律德光跟墨宫有什么往来?”“章惇帮耶律德光夺位。”那人的声音很低,低到沈陈要侧过头才能听清每一个字,“等他登基之后,把幽云三州割给大晟。”沈陈没有说话。
幽云三州。大晟跟辽国争了几十年的土地,如果耶律德光登基后割让幽云三州,大晟就能收回失地。但章惇帮耶律德光夺位,不是为了大晟,是为了他自己。耶律德光登基之后,他就能从辽国内部获得支持。章惇在给自己铺一条退路。“萧铁为什么会被杀?”那人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因为他发现了这件事。他发现章惇在帮耶律德光夺位,准备把这件事上报。耶律德光不想让这件事被公开。耶律德光派人杀了他。”沈陈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因为我是萧铁的线人。他让我盯着墨宫在应天府的动静。他死了之后,我一直在躲。”那人站起来,“我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了。”
沈陈也站了起来,“你叫什么?”那人没有回答,从后门离开了,脚步很快,门帘掀动了一下又落下。沈陈坐在桌边没有立刻走,等到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酒喝完之后才站起来,推开酒馆的门走了出去。回到醉月楼之后,他把那封信、流沙纸和刚刚记下的内容并排放在桌上,又把那张画着密道入口的简图也取出来放在旁边,四样东西摊开在桌面上。他把它们按顺序排了一遍——萧铁的信最先,然后是流沙纸上的那句话,然后是酒馆里听到的密约内容,最后是那张简图。
白夜从后门进来,“你去酒馆了?”沈陈点了点头,“问了那个人几句话。”白夜在他对面坐下来,“问到了什么?”“章惇在帮辽国亲王耶律德光夺位。耶律德光登基之后会把幽云三州割给大晟。”白夜沉默了一会儿,“用卖国换回来的土地给自己留退路。”沈陈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锁好,“明天,我需要再见一次耶律信。”
当天夜里沈陈没有再去城西,坐在二楼窗前,把那张记了密约内容的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怀里。幽云三州,章惇用割地换退路。他关上窗,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躺下了。窗外更声传来,咚——咚——,两声,像从很远的城墙上飘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