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把布浸了,先擦汉子的脸。泥一擦就下来,底下是张年轻的脸,颌骨窄,嘴唇裂着。年纪顶多二十出头。
“住手。”
两个人从棚口进来。走前头的手里提一根铁尺,后头那个扛着一卷席,两人都穿同一色的青短衫,袖口挽到肘上。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提铁尺的走到门板前,低头看了看帖子上的数。
“一百二十号。”他说,“我们行里的。”
他弯下腰,伸手去掀汉子身上的短褂。江砚的脚往前挪了半步,正踩在那人摊在地上的影子。
“干什么。”那人抬头。
“放下。”江砚说。
“你说什么。”
“衣裳放下。”江砚说,“人我收。”
那人直起腰,上下打量他。“你收。”他笑了,“你哪个行的。”
“落棺镇义庄。”
“义庄。”那人把铁尺在掌心敲了一下,“镇上的行,管不到州城。你懂不懂规矩。”
“懂。”江砚说,“收尸行抽尸例,抽的是无人认领的。这人有人认。”
“谁认。”
江砚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那人脚跟前。不是钱。是半块乌木腰牌。那人低头看。看了两息,脸上那点笑收了。
“碑院的牌。”
“嗯。”
“你哪个房的。”
“值房。”江砚说,“你要问,回碑院问。”
那人把铁尺换到另一只手上。他后头那个把席子往地上顿了顿,想说话,被他一抬手压住了。
“牌子是真的。”那人说,“牌子上的人不是真的。”
“牌子认人,不认脸。”江砚说。
那人看着他,看了有几息。“好。”他说,“你收。你收得干净,我们就当没来过。”
他把铁尺插回腰后,转身走。走到棚口,又停下,回头。
“记着你收的这具。”他说,“州城里收尸的人不多,我们记得住脸。”
两个人走了。人群散开,又慢慢合上。老头从人堆里过来,弯着腰把那半块腰牌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递还给江砚。
“值房的牌,你只亮了一半。”老头说。
“另一半扔了。”江砚说。
“为什么扔。”
“牌太整,就不像偷来的。”江砚把腰牌揣回去,“不像是偷来的,人家就要查我是谁。”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人堆里有人开口。“他是招工进去的。”那人说,“七月二十一,跟我一块儿上的车。三天前我托人问过,料场说他夜里跑了。”
“跑了。”江砚说。
“跑什么跑。”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料场里跑的人,第二天就挂在门口。他没挂,就是没了。”
人散了些。门口两盏纸灯,有人吹灭了一盏。
“他叫什么。”江砚问。
围着的几个人互相看。没人答。
“车上二十来个,谁记得谁的。”那人说,“都记工钱。”
江砚点了下头。他把汉子的手放平在身侧,把两只手的指头一根一根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