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把那张纸摊在膝上,一行一行看。纸边卷着,墨还没干透。
上头一行:八月初一,碑市开秤。往下:凡有碑料者,皆可过秤。碑市设验刻一台,能当场刻出一门字者,碑院给牌。
石头凑过来看。“哥,牌是啥。”
“进碑市的门钥匙。”江砚说。
苏挽在旁边站着,没坐。她把袖口那点泥拍掉,看着他的手。
“这一台是给你摆的。”她说。
江砚抬头。
“验刻。”苏挽说,“碑道千年,没有无碑的人上台刻字。卢仲轩要开这一台,就是要把你钓出来。他不用认你,他只要看谁上台。”
“那你还把榜给我。”
“因为你要那把刀。”苏挽说,“刀八月初一进库。你要在开秤那天进碑市,就得有牌。没牌你连墙都挨不上。”
她顿了一下。
“我把话说完。你上台,刻完,卢仲轩当场拿碑律办你。你别指望有人拦。验刻的规矩里写着一句——台上刻字者,生死自负。”
江砚把纸折了折。“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你死得太早。”苏挽说,“你死了,那条带钩的『卢』字就没人替我作证了。”
她转身掀帘出去,走到棚口停了停。“还有一句。你要是真上台,别用左手扶案。”
江砚没问为什么。帘子落下。老头从外头进来,裤脚全是泥。他在门板边蹲下,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卢仲轩放风了。”他说。
江砚抬头。“放什么风。”
“碑市上要验一批私碑。”老头说,“私碑者,当场剐。还有一句——江老九的断刀,八月初一入库,周巡道押送。”
江砚的喉头动了一下。断刀在他爹手里刻过字。那是他离他爹最近的东西。八月初一开秤,刀也八月初一进库——过了秤,就再也摸不着了。
“还有几天。”他说。
“今儿七月二十三。”老头说,“到八月初一,七天。”
七天。
“碑的价钱从哪来,你清楚么。”老头忽然说。
江砚看他。“碑料按能承载的字数定价。”老头说,“一块碑片,能刻几个字,就值几份价。字多的价高,字少的贱。”
“字从哪来。”
“从填出来的碑奴身上来。”老头说,“你在料场见过填碑。人填进去了,那人的本事就成了一笔字,压在料里。碑奴越多,碑料越值钱。这买卖千年来就这么算。”
江砚想起料场那间房。一个汉子被按在案上,肩胛撬开,塞料,缝上。那人不出声。
原来那不是罚。那是计价。“所以碑院要抓私碑。”老头说,“私碑是自己长出来的字,不归碑院数。碑院查私碑,查的就是这个。”
江砚把榜塞进怀里。他要夺刀,要进碑市,先得有个身份。碑市只让有牌的人进——没牌的,只能做挑夫,扛料进门。
他没牌。“我进不去。”他说。
“挑夫进得去。”老头说,“搬料的不查牌,只查肩上有没有劲。”
江砚没接话。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右掌那层嫩皮已经结了薄茧,握东西还发胀,使久了一抽一抽的。左肩那道口子遇风就麻,肋下那处久站发胀。
“你这只手,”老头说,“搬三天料就得废。”
“废了也能夹着料走。”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七月二十三到三十,江砚在泥洼子养了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