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之后,管事把牌子递过来。铜的,巴掌大,正面一个“碑”字,背面刻着字。
江砚没有马上伸手。
“江砚。”管事念了一遍,“牌上写名,不写号。碑市的规矩——有牌的算个人。”
江砚把牌子接过来。
铜是凉的,边角磨得圆。他翻过来看背面。那两个字刻得浅,横平竖直,不是碑院的手艺,是外头匠人刻的,刻得有点糙。
“要交钱吗。”
“头一年不收。”管事说,“过了年,按牌子上的数交份料。”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字。
从落棺镇出来,一路上他见过很多写在纸上的名字——名册上的,货帖上的,账本上的,木牌上的。写在纸上的名是账,写在铜上的名是牌。
他把牌子翻过来又翻过去。铜面上一道划痕,从“碑”字的竖笔上过,划得很浅。
“换过几回手。”他问。
“三回。”管事说,“退回的牌子,磨平了再发。”
“拿着它,你能进碑市,能过秤,能立契。”管事说,“开秤三天,别丢。丢了补一块,要交五十份料。”
他把铜牌在掌心里握了一下,握住,松开。铜是暖的。
江砚把牌子挂到腰里。日头往西斜,场子里收摊。料垛一垛一垛用芦席卷上,压绳。三排的布幔拉起来,挂的祖样也收了。
卢仲轩是最后走的。他站在北门口,跟两个人说了几句,转身出去。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刚才人堆里喊“他没碑”的那个挑夫。
“工棚那边,问过没有。”卢仲轩说。声音顺风飘过来半句,后半句让风带走了。
江砚一直看着他们出了门。他没有跟。
天黑了,棚口挂的纸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往泥洼子走。路上碰见一个人,挑着两筐碎料,筐绳勒在肩上。那人侧身让他过去,走过去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腰。
傍晚,工棚里挤满了人。挑夫、料贩、拉车的、卖药的,各占一角。江砚在最里头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料垛的草垫铺开。
石头、铜锁、小满跟老头晌午就搬了进来,占了他旁边。石头把饼掰成四份,给铜锁、小满各一份,剩下两份放在江砚手边。
“哥,你今天上台了。”石头说。
“嗯。”
“他们说,你刻了个字。”
“嗯。”
铜锁把手里那块饼捏了半天,没吃。小满靠在他腿上,睡着了。
“那你身上现在有三个字了。”石头说,“三个字都全了吗。”
江砚把短褂的领口往下按了按。“没全。”他说,“一个也没全。”
石头看着他的背看了一会儿,没再问。天黑透了。江砚睡得浅。他听见棚口有脚步声,直的,不绕,走到他头顶就停下了。
棚外有人过了两趟。第一趟脚步重,第二趟轻。第三趟没声了。
他睁开眼。棚口站着一个人,黑衣,腰里横插着一根短棍。周巡道。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得紧,外头用绳缠了三道。
“出来。”他说。
江砚把短褂披上,跟着他出了棚,走到泥洼子西头那个土包边上。土包前插着那块没写字的木片。
土包上插着的那块木片被露水打湿了。江砚把它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