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破庙。这一天没人吃月饼。庙里没什么可吃的,老头在外头挖了些野菜,煮了一锅。孩子们蹲在火边喝,喝得挺香。
清早下过一场小雨,地上的土是湿的,踩上去不起灰。
江砚在庙后头。柯三拄着扁担站在庙门口,背对着他,面朝官道。
“你要刻的东西,得挑地方。”柯三说,“这庙后头有一块平石,是原来放香案的。你去。”
他往后头走,走得慢。右手在袖子里垂着,指头是肿的。
平石在庙后墙根,两尺见方,面上被人踩了不知多少年,滑得很。
他把平石上的落叶捡干净,用袖子擦了两遍。
三样东西摆上去。第一样,三节脊骨。青黑,断口朝上,他把三节接起来,一节压一节,立成一根。
三节骨头接起来,接缝处一丝不动。
第二样,一块铜牌。碑市给的,两个巴掌大,牌面上刻着三个字。
江砚。
他把牌子看了两遍。铜是凉的,牌面上那个“碑”字被磨得发暗。
不是号,是名字。碑市里所有牌子都刻号,只有他这一块刻的是名——验碑司当众记档,记的就是这两个字。
名字是刻进铜里的。他顺着笔画摸了一遍。
第三样,是他自己。柯三说过,刻碑要三样:自己的血、亲人的骨、一个名字。缺一样,字刻上去也是死的。
柯三站在庙门口,没过来,也没说话。
江砚把左手在刀背上划开一道口子。血出来了,先是一线,后来是一片,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石面上,滴在铜牌的边上。
血在石面上摊开,顺着平石的纹路往低处走。
他把右手伸进怀里,把那把刀拿出来。
他把刀在手里转了一下。木把上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深凹。
刀身短,木把上缠着旧麻绳,绳磨得秃了。刀面上刻着一个“封”字,最后一笔是空的,像被人一刀截断。
他把刀尖对着最上头那一节骨头,比了比。
他把刀在血里蘸了一下。然后他握住了最上头那一节脊骨。
——
他闭了一下眼。
第一个字,从上往下走。刀尖落在骨面上,走的是左边那一竖。骨硬,刀走得慢,走到三分之一处,他背上喀了一声。
骨头不是石头。刀进去的时候,手心里有一阵麻。
喀得很轻,可他听得很清。他没停。第二笔是横。横走得直,走到末尾,他手腕往上带了一下。
横的末尾往上带,带得很浅,可带起来了。
带钩。
那是他爹的收刀法。刀离开骨面的时候,他鼻孔里淌下来一股热的东西。他没擦。
血滴在石面上,滴到第五滴,他自己数着。
第三笔是撇。第四笔是点。第五笔走完,他听见自己的耳朵里响了一下,像有人在耳朵深处敲了一记锣。响完就剩一片嗡。
腿上的劲从膝盖那儿走光了。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他把刀搁在膝上,缓了半息。
喘气的时候,背上那块残碑开始发热。热得不像先前那种从里往外顶,是往里收——把四周的东西往里收,收进脊骨当中。
他把背挺了一下,挺到能受住的地方。
他把第六笔刻下去。骨面上那一个字的轮廓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