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匹马停在驿道当中。马不再往前走了。江砚走到院墙塌口,站在那儿。
夜里的风从北边来,把火堆里那点红吹得歪了。
驿舍到驿道有三十来步,中间是一片踩平的土地,地上有旧车辙。八骑就停在车辙那头,人是骑在马上的,手里都拿着东西——两根短棍,两把刀,其余是套索。
八匹马里有一匹是空鞍,是替人备的。
队伍最前头那匹马上坐着卢仲轩。他没下马。他把折扇从腰后抽出来,抖开,扇面在夜里一片暗。
“江砚。”
“嗯。”
“往北的路,走不通。”卢仲轩说,“北边的口子我打了招呼。你不用走。”
风把扇面吹得响了一声。
江砚没说话。
卢仲轩扇子一合。“跟我回去。”他说,“前天夜里那件事,我可以当没发生。库房里那只匣子,你给我带回来,我记你一功。”
“匣子在。”
“那你带回来。”
“不带。”
他把“匣子”两个字说得很轻。
卢仲轩在马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抬起来。
“下马。”
把手抬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
八个人下了马。“三个人堵门。”卢仲轩说,“五个人进。”
——
江砚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院子里的人全站起来了。挑夫把扁担横在手里,瘦汉子抱着锄头,识字先生站在正屋门口,把三个孩子往身后挡。
院子里的人往两边让,让出一条道,谁也没往门外走。
江砚往院门里侧退了两步。他把右手伸出来。右手这几天握不紧刀,可这会儿他不用刀。他弯下腰,右手按在地上。
——
他把掌心按进土里,按实。
背上那块碑动了。先是热,从脊骨当中起。热得不凶,是慢慢往四边铺,铺到两片肩胛骨,又往下走到腰。
土是干的,白天晒过一天。他的手按下去,土面上没起灰。
他手底下那片地,起了一道影子。影子是青黑的,不深,从院门门框的底下往外铺,铺到塌口外头,铺到车辙前头,停住。
那道影子铺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是一条横线。五个巡道卫提着短棍往前走。走到那条线跟前,走在最前头的那个抬起脚,往前一迈。
线从草叶上过,草叶没动。
他迈过去了。
脚落地,人往前走了半步。第二步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第三步,他上半身往前倾,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按住了,扑在地上。
棍子甩出去老远。第二个人停住了。第三个人从他背后绕过去,想从侧面试。
他绕到线的东头,抬脚。他迈过去了。迈过去之后他愣住了——他站住了,可两条腿在原地打颤,像站在冰上。
江砚的手还按在地上。他没看那两个人。他看着卢仲轩。
“这是碑。”他说。
卢仲轩在马上没动。
“你背上那块。”
“嗯。”
“立了。”
“立了。”
卢仲轩把扇子捏在手里,很久没说话。
“头一块碑。”他说,“八月十五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