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驿道当中停下。前头那辆车上的白布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东西——一口长条木箱,箱盖上没写什么,只钉了七枚铜钉。
车后头那十几个人站住了,站得不整齐,可站的位置都在一处:南边、东边、西边,把废驿的前院前门都对着。
从车上下来一个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一身白衣,左臂缠一条黑布。个子不高,瘦,走路的时候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像冷。
他穿过驿道,走到院墙塌口前头。江砚站在院门当中。柯三拄着扁担,往侧后边退了半步,把石头和铜锁挡在身后。
那人在塌口外站住。“江砚。”
“嗯。”
“我姓姬。”他说,“姬无咎。”
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像是每句话都事先想好了。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我带了七块半碑。”
——
他身后那辆车上的白布,被人从后头整张掀开了。
车斗里立着七块石头。第一块是青黑的,巴掌大,缺一个角。第四块是黑的,面上没有字。第六块是灰白的,很薄,像片瓦。
最后一块只立了一半。那半块碑是断的,断面上有一个人为的凹槽,像是被谁凿掉了一块。
江砚看着那半块。那半块的形制,跟他怀里那块,是一对。
“这块是祖样。”姬无咎说,“云梦州碑院库里摆的那块是我换过去的。换了三个月了。摆着的那块是照刻的,刻得不错,就是石性不对——摆三年就裂。”
他把手拢回袖子里。“你怀里那块是哪一块。”
江砚没答。
“不问也行。”姬无咎说,“我今天不是来取它的。那块太小,取回去也没用。”
他身后有人小声问了一句:“他哪个。”没人答。
他往院子里看。院子里十几个没碑的人站着,全看着他。
“我听说你昨天立了一块碑。”
——
场子上那十几个人谁也不说话。他们不动手,也不看别处,眼睛都落在江砚身上。那种看法,跟碑市上买料的人看料一样。
柯三在侧后边低声说了一句。“别拿出来。”
江砚站着没动。
江砚看得出来,这一队人跟碑院的人不一样。碑院的人走路整齐,这一队人走路散,可脚底下都有底。
姬无咎也不催。他在塌口外头站着,风吹着他身上的白衣,衣摆贴在腿上。
“你立碑那晚是什么时辰。”
“五更。”
“八月十五五更。”姬无咎点点头,“我在北边感觉到了。三千里地,碑气往上顶了一下。北边凡是身上有碑的,那天夜里都醒了一回。”
他抬起头。“所以你藏不住。”
江砚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那张缺腿的桌上,布包放在案角,包着那三节骨头。昨晚柯三把它放在那儿,一晚上没动。
“我拿出来,你就走。”
“我拿出来,我就走。”姬无咎说,“我拿了就走。”
江砚进屋去了。他把布包捧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没人说话。他走到院门当中,把布包放在地上,解开。三节骨头立着。
一节压一节,骨面上一个“碑”字,字口里积着血,血早干了,颜色发暗。
院子里有人往前挪了半步。柯三把扁担横过来,挡在那人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