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天没亮,墙西头就有人。
不是他们的人。是墙根底下那些等着的,一堆一堆从西边挪过来,挪到墙根一处低下去的地方,蹲着,坐着,不往前走。
江砚一行到的时候,天刚亮一线。那地方是两块碑。碑比旁边的都高,一块朝东斜,一块朝西斜,两个面贴着,当中留出一道缝。
缝很窄,一个人侧着身才过得去。缝里是黑的。没有光进去,风也进不去,缝口那一线的草是直的,不动。
缝两边各站着一个人。
两个人穿的都是补丁旧衣,脸上看不出年纪,从头到脚糊着一层灰,眉毛都是灰的。他们手里没有兵器,脚边搁着一只木匣,匣口开着。
“开了。”前头蹲着的人里有人说了一声。
那两个人没动。还是站着。排在最前头的一个老头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缝口,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捧在手里。
江砚挤到近处看。那是一块木牌,方的,面上的字都磨没了,只剩下一点印子。
缝左边那个人伸手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老头。
“过。”
老头侧着身,进了缝。他没回头,走进黑里,黑把他吞了。
第二个上去的是个妇人,手里捧着一根骨。骨头上有字,字浅得几乎看不见。
“过。”
第三个抬手,捧的是一块碑片。那人接了,看了一眼,把碑片往脚边的木匣里一放。
“不够。”他说,“这个字不是你刻的。”
那人愣住了。“是我爹……”
“你爹的字,不是你的字。”守缝的人说,“回去。”
那人捧着碑片退回去,退到墙根,蹲下了。
——
排队的人慢慢往前挪。前头有个汉子交了一块木牌,牌上的字被人拿指甲刮掉了。守缝的人看了一眼,把牌还给他。
“刮过的算没字。”他说。
那汉子捧着牌站了一会儿,退回去,蹲到墙根底下。他蹲下的时候用手撑着墙,撑了两次才蹲稳。
江砚一直看着。他看着那汉子的手在抖。抖了很久,慢慢就不抖了。
“哥。”石头小声说,“刮过的为什么不算。”
“字刮了,就当没刻过。”江砚说。
“那我们身上这些字。”
“在背上。”江砚说,“刮不掉。”
轮到江砚的时候,日头还没爬到墙头。他把布包解开,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棺底那块碑片。青黑,缺一个角,面上半个“亻”,笔画收尾往上带一点,是他爹的手。
一样是木盒里那块。比手里这块薄,边沿磨得圆,面上是个“封”的上半截,接缝正对着。
两块并在一处,缝就合上了,严丝合缝,只在当中留着一条细线。
江砚把手指按住那道缝。缝是直的,一丝歪都没有。他按了三息,才把手拿开。
“三百年。”他说。
“三百年。”左边那个人说,“砸的时候就裂成这两半。半块往南,半块往北。往南那块落到云梦州,往北这块落在废驿外头。”
“谁砸的。”
那个人没答。他把木盒里那块碑片收进匣子,盖上匣盖。
守缝的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左边那个伸手,把木盒里那块拿起来。他拿在手里,转了半圈,用拇指在字口上按了一下。
“这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