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墙在碑墟南边。是识字先生打听到的。他问了三个穿灰的,头两个不理他,第三个抬手指了一下方向。
走过去的路上,碑矮下去,碑与碑之间的空当宽起来。走到头,前头立着一面墙。
墙不高,两个人高。不是整石砌的,是碎碑拼的。一块一块碎碑码起来,面上抹了一层灰浆,灰浆干了,把所有的碎块连成一整面。
墙上全是名字。字很小。横排,一列一列往下走。有的行列得整齐,有的地方挤得很,像是后来的人往空里塞的。
“按年份排。”识字先生说,“上头是早的,下头是新的。”
江砚从上头往下看。最上头几行的字颜色最深,字口已经圆了,是被风磨的。越往下,字越新。他往下走,眼睛顺着墙扫,扫到墙根那一排。
墙根那一排的名字,刻得浅,不像上头那么深。有一处字口里还嵌着干泥。
“多少年一批。”
“一批六十年。”识字先生说,“跟门一起开。”
“五十年前那批在哪儿。”
两人找了一会儿。识字先生蹲下去,贴着墙根看。
“这儿。”他说。
江砚蹲下去。那一排名字有三十来个。字都很小,写得急,收笔都收不干净。他从头看过去,看到第七个,停住了。
柯秉。
“找到了。”石头凑过来。
“嗯。”
“那柯三呢。”
“柯三六年前才来。”江砚说,“往下头。”
“这就是最下头一排了。”
“那就在这一排。”江砚说,“往右。”
——
柯三的名字在第三个。
江砚是在墙根最右边那一段找到的。那一段墙的碎碑码得仓促,灰浆抹得不匀,面上有几处凸出来。名字就刻在凸出来的那块碑上。
柯三。
“两个字刻得浅。”识字先生说。
“浅。”
“上头的字都刻得深。”识字先生说,“他刻得浅。”
江砚伸手抹了一下。抹下来一层细灰。他抹了三下,两个字还是那么浅,像浮在灰浆上。
“他刻的时候,手上有伤。”他说。
“怎么看出来的。”
“一横的收笔抖了。”江砚说,“‘三’那一横,中间断过一回。”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柯三的名字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一道很短的横。不是字,就是一道横,刻在名字的右下角。
“这是什么。”
“不知道。”识字先生说,“别人的名字旁边没有。”
江砚看着那道横。他想起一件事。柯三的左腿上,那半块碑。刻的时候,他正在想那五个人。刻完就没再看过。
“这是他自己的记号。”江砚说。
“记什么。”
“记他来过。”江砚说,“他自己刻的那一笔,他说自己想不起来刻的是什么字。”
他把手收回来。“就这一笔。”他说,“他记了一辈子。”
——
墙根底下坐着几个人。穿灰的,也有不穿灰的。他们坐在那里,有的靠着墙,有的看着墙上的名字,看一会儿,走开。
“他们做什么。”江砚问。
“找出墟的人。”识字先生说,“名字在这儿,说明这个人出去过。来的人想看看,自己认得的人出去没有。”
“认得的人出去过,就是好事。”
“不一定。”识字先生说,“出去过的人,不回来。”
江砚看着那些坐着的人。“那他们等什么。”
“等一个名字。”识字先生说,“有的名字,是家里人给的,不是这个人自己刻的。家里人刻上去,算替人出墟。”
“人还在墟里,名字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