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他走不动了。”
石头从后头跑上来,水囊的带子勒在肩上,勒出一道印。江砚回头。
铜锁坐在路边一块塌下来的碑皮上,两条腿伸着,手里还攥着锅沿。锅底磕在土里,剩下的水晃出来一口,渗进土,没了。
江砚走回去,蹲下。铜锁的脸红得不正常,眼皮耷着,睁一下,闭一下。
“看见鸟了。”铜锁说。
“哪儿。”
“上头。”他抬了抬下巴,没抬起来,“黑的,一片。”
江砚伸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烫。
老婆子从后头慢慢过来,把布包放在地上,解开。她不用看,手伸进去摸,摸出一小撮药面,托在掌心里捻了又捻。
“多少。”江砚问。
“两回。”老婆子把药面裹回纸上,“省着,两回。”
“前头有镇子吗。”
“没有。”她说,“三百里。到门口,三百里。药不够走三百里。”
“路上讨得着药吗。”
“讨得着也不顶用。”老婆子说,“他这个是从风里钻进去的。药压一压,人得歇。”
队伍歇下来。挑夫把担子搁在路边,没坐,站着往后看。半大孩子从人堆那头走过来,在人堆边上蹲下。
“多少天。”江砚问石头。
“四十八。”
“前天你还说五十。”
“两天没了。”石头说,“今天九月三十。”
江砚看着铜锁。铜锁靠着那块碑皮,喘一口,停一停。
挑夫蹲在担子边上,把绳头解开,又缠上。“歇一天,后头就紧一天。”他说。
“你挑得动他吗。”
“挑得动。”挑夫说,“挑着走,一天少走十里。”
“少走十里,到门口要几天。”
“没人算得清。”挑夫说,“头十天跟后十天,不是一回事。”
“今天不走。”江砚说。
石头一下站起来。“歇一天,就少一天。”
“少一天。”
“你说过你要带人到门口。”石头说,“今天歇,明天歇,那门等不等咱们。”
“他烧成这样,抬着走,一天少走十里。”江砚说,“歇过去,他明天能自己走。”
“明天走不了呢。”
江砚没答这一句。他把铜锁从碑皮上抱起来,抱到土坎后头背风的地方,放下,抓了两把干草给他垫上。
半大孩子跟过来看了一眼,回人堆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抱了一捆干草回来,往铜锁脚边一放,没说话。
歇到晌午,老婆子架锅熬水,捏了半回药面下去。水是苦的。铜锁喝了两口,推开。
老婆子没劝。她把剩下的半锅端过去,一人一勺,从挑夫分到石头,最后端到江砚跟前。
“喝了。”她说,“手上有劲。”
江砚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
天黑了。火升起来,烧的是干草和牛粪,烟贴着地皮往西走。
铜锁在土坎后头哼。江砚过去,把他上半身扶起来,让他靠着。铜锁的手一直攥着怀里的东西。江砚把他的手掰开。
是一把小铜锁。铜的,锁舌断在里头,合不上。
“锁。”江砚说。
“我爹的。”铜锁说,“我爹说,锁门用。”
“门呢。”
“没有门。”铜锁说,“我们那间棚子,没有门。”
歇了一会儿,铜锁喘着说:“哥,我爹叫什么。”
江砚没答。他不知道。
“我忘了。”铜锁说。
“你叫什么。”
“铜锁。”
“念三遍。”江砚说。
铜锁看着他。“我的名字,念它干什么。”
“念。”江砚说,“跟着我。铜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