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放一尺。”江砚说。
上头把松明放下来。他把火举在那一行字前头,又看了一遍。
离底一丈,井壁上有两个字。
两个字比旁边的小,笔画起得一样高、收得一样齐,中间隔着一指宽。刻得比满壁的名字都正——像先量过,再下刀。
左边那个,横、竖、横折、竖。是个门。
右边那个,只剩左边半边,右边被人凿掉了。剩下那一竖,收尾往上带了一下。
江砚伸出手指,按在那道竖上。
那个钩,他认得。
他爹的刀,收笔往上带。他背上的“封”、刻刀上缺的那一笔、他爹留给他的那把断刀——都是这一个钩。
“哥。”石头在上头喊,“绳到底了。”
“再放一尺。”
“没绳了。”
江砚把火插进井壁的土里,两只手贴上那两个字。中间那一指宽的空,比旁边平——不是刻出来的空,是两块石头拼起来的缝。被凿掉的那半个字,是后头有人拿刀从井底往上够着削的,削得急,边上留着三道错刀。
他往下退两步,举着火从头看。井底这一片笔画新,往上十行老一些,再往上被人横着铲平了。铲的人从上往下铲,铲到离底一丈手软了,停住。
停住的地方,正好是这两个字的上头。铲的人是先看见这两个字,才停的手。
“上来了。”上头在喊。
江砚把手指从那个钩上拿开——他没刻。又把浮土往那两个字底下推了推,让它们显出来一层。“放绳。”他说。
上头三个人一起拉。绳在他腰上勒紧,他踩着井壁往上蹭,右手那两根指头还是木的,他用手腕挂着绳。
出了井口,天已经亮了一半。霜落在井沿上,一层白。
石头把他腰上的绳解开,解得很慢。“看见什么了。”
“名字。”
“多少。”
“数不清。”江砚说,“刻的人不止一个。”
老婆子递来一碗热水。他喝了半碗,剩下的倒进手心搓手腕。
“铜锁呢。”
“睡着。”老婆子说,“后半夜没再烧。”
江砚走过去看了看。铜锁睡在半大孩子旁边,脸朝着西边,一只手摊在土上,手指头蜷着。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铜锁身上,走回井边。
三十九个人围着火蹲着,没有一个说话。
江砚蹲在井沿上,把那半张纸掏出来,摊开,里头的碑角滚到掌心。他把角对着东边的天看了一眼,又包回去。
“哥。”石头在他旁边坐下,“那行字怎么了。”
江砚看着火,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来过。”
“谁。”
“我爹。”
石头坐直了。“你爹不是往北去的?”
“往北是那一趟车。”江砚说,“车到州城,人下车。下车以后往哪儿走,没人知道。我在城里翻了六年,北边的道上没他的脚。”
他把那块角翻过来,让白的那面朝上。“这井在西边。”
石头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井底那行字,是他刻的?”
“前头那个字是他刻的。”江砚说,“后头那个,不是。”
“后头那个谁刻的。”
“不知道。”江砚说,“有人跟他一块儿下来的。下来两个,走了一个。”
“哪一个走的。”
“削字那个。”
火堆那边有人咳嗽了一声。石头把草棍在土里戳了两下。“他刻的门。那他找着了?”
江砚没答。他站起来,走到井沿边往下看了一眼。底下是黑的,风从底下上来,带着土味。
“门在乾位。”他说,“影子落到哪儿,门在哪儿。井底刻一个字,是记号,不是门。”
“记号干什么用。”
“后头有人下来的时候,知道往哪边走。”
石头把草棍扔进火里。“那他也知道你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