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书房时,烛火已经快燃尽了。
林如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捏着那本账册,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鬓角,竟添了几分白发。
“墨玉。”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往后,府里就靠你多照看着了。”
“父亲放心。”林墨玉给油灯添了些油,火苗重新亮起来,映得两人的影子不再那么狰狞。
窗外的风还在吹,只是没了先前的戾气。
或许过不了多久,林府就会恢复往日的平静,只是那些深埋在尘埃里的伤痕,怕是永远都不会消失了。
……
时光如梭,转眼便是一年半。
林府的晨露总比别处来得静。
书房的窗棂上常落着只灰雀,歪着头看林如海手把手教林墨玉写策论,狼毫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混着廊下黛玉细弱的咿呀声,成了最安稳的辰时景致。
自那次发卖了仆妇,府里确实清净了许多。
洒扫的丫鬟走路都踮着脚,递茶时碗沿从不碰着杯托,连灶房的烟火气都比往日淡了三分。
……
唯有一次,林如海的小妾周氏偷偷往贾敏的参汤里掺了毒,被人当场抓了现行。
那小妾跪在地上哭得发抖,“我只是……只是想让我儿死的瞑目!凭什么她活的好好的!……”
贾敏看着那可怜的母亲,终究没狠下心。
林如海叹了口气,让管家取了五十两银子,又备了辆马车:“你自去吧,找个小镇安家,往后别再回林府了。”
周氏拿着钱财磕头谢恩时,林墨玉正站在葡萄架下温书,怀里的咪咪忽然舔了舔他的手。
——它大概也懂,他们都在用力的活着!
都活得不容易。
唉,林墨玉看着天天吃毒药的贾敏,还活着,都觉得人类真耐杀啊!
……
入秋那日,贾敏抱着黛玉在书房外站了许久。
廊下的菊花刚开了第一朵,黄得像揉碎的阳光。
她走进来时,鬓边的珠花沾着露水:“老爷,……我想求您件事。”
林如海放下手里的《论语》,砚台里的墨汁还冒着热气:“你说。”
“黛玉这身子……怕是难撑大局,要靠他哥哥养着!”
贾敏的声音轻得像蛛丝,“墨玉是个好孩子,若能记在我名下,便是林家名正言顺的嫡子。将来无论是袭爵还是科考,都能顺理成章些。”
林墨玉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圈。
心中直呼好家伙,林如海悄悄把自己记为嫡子,但是没有告诉贾敏???
林如海看着贾敏和孩子,目光里有探究,有欣慰,最终化为声轻叹:“也好,本就该如此。”
贾敏这次放心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算是被算计了!
……
腊月里落了场小雪,黛玉的咳嗽竟轻了许多。
白大夫来诊脉时,捻着银须笑道:“小姐这是转了性,往后好生养着,定能平安长大。”
贾敏抱着黛玉的手微微发颤,鬓边新簪的赤金点翠步摇,晃出细碎的光。
转眼便是阳春二月,童试的红榜贴满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林如海合上林墨玉的策论,指尖在“民生”二字上敲了敲:“这半年的功课,够你下场试试了。咱们回姑苏老家去,正好开祠堂,了了你母亲的心愿。”
坐船南下时,黛玉第一次见着江水。
她小小一个人软软的趴在船舱的窗边,小手拍打着船舱,看着江鸥追着船尾飞,咯咯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檐角的风铃,清清脆脆的,听得贾敏直抹眼泪:“你瞧她,竟不怕船晃。”
……
林府老宅在苏州城的巷深处,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被岁月磨得发亮。
族里的长辈们早已候在祠堂,香案上摆着林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檀香的青烟在横梁间绕着圈。
当族长用朱笔将“林墨玉”三个字添在贾敏的名下时,烛火忽然“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供桌上的青铜爵杯泛着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