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白芷把一份厚达四十页的报告放在了陆渊的桌上。
封面上印着四个字:机床行业。
“我让团队把国内所有还在喘气的高端机床企业都翻了一遍。”白芷站在桌对面,推了推眼镜,“一共筛出来二十七家符合条件的,我按技术底蕴、人才储备和债务结构做了综合排名。”
陆渊翻开报告,逐页扫过去。
白芷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陆总,在讲标的之前,我想先给你汇报一下这个行业的整体情况。”
“说。”
“高端精密机床,尤其是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目前国内市场百分之九十以上被海外巨头把持。排名前三的分别是德意志的通快集团、DMG森精机,还有东瀛的马扎克。这三家加起来,每年从国内抽走的利润超过八百亿。”
陆渊翻报告的手没停,但眉目间多了一层冷意。
白芷继续说:“但这还不是最恶心的。最恶心的是他们的售后条款。”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影印件,递了过去。
“这是国内某航空制造厂三年前采购的一台德意志五轴机床的合同。你看第十七条。”
陆渊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在某一行上定住了。
“设备出口方有权通过远程系统对机床运行状态进行监控,并在认定买方违反出口管制条例时,远程锁定设备核心控制程序。”
白芷的声音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翻译成人话就是,机器卖给你了,但遥控器在我手里。我什么时候不高兴了,一个指令发过去,你花两个亿买的设备就变成一堆废铁。”
陆渊把合同放下。
“去年有没有真锁过?”
“锁过。”白芷点头,“去年三月,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德意志方面对国内三家军工配套企业的设备远程下发了锁定指令。三条产线全部停摆,某型号发动机的叶片加工直接断档了四个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白芷补充道:“四个月,因为国内找不到任何一台精度达标的替代设备。最后还是低头跟对方重新谈判,签了更苛刻的条款才把锁解了。”
陆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所以这个行业的核心问题不是市场,是技术。”
“对。”白芷点头,“五轴联动的核心难点在于多轴插补算法和精密主轴的加工。算法这块其实国内的高校已经有成熟方案了,真正卡脖子的是硬件精度。主轴回转精度做不到0.002毫米以下,算法再好也白搭。”
“国内现在能做到多少?”
“量产水平在0.005左右,而海外巨头已经逼近0.001毫米。这道工艺天堑,拿头撞也撞不过去。”
陆渊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了排名第一的标的上。
白芷看到他的目光落点,主动开口:“奉天重型机床厂。这是整份报告里我最推荐的。”
“理由?”
“三个。”白芷竖起手指,“第一,这家厂有六十年历史,是当年东北重工业基地的核心企业之一,底子在。第二,虽然连亏了八年,厂区半停摆状态,但厂里还留着一批老技工,最高的是八级钳工,全国这个级别的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第三,便宜。整个厂区加设备加土地,评估价不到九个亿。以渊庭现在的体量,零花钱。”
陆渊没有马上回应,而是翻到前面关于奉天重机的详细页面。
人员名单、设备清单、财务报表、技术专利,白芷全部整理得一目了然。
人员那一栏里,有个名字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几个字:八级钳工,周师傅,五十七岁,三十九年工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厂里欠薪十四个月,全厂只剩这个人还每天准时到车间开机床热机,说是怕机器放久了废掉。
陆渊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白芷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着问:“陆总,这个标的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