镍基高温合金是航空发动机领域难啃的硬骨头,叶片型面复杂,壁厚不均,稍有不慎就会因切削热导致微观变形。
在场十四支队伍的操作员全都心知肚明,这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走得稳。
通快的操作员第一个动刀,进给量压得很低,主轴转速控制在六千转以下。
刀头接触毛坯的那一刻,冷却液从三个方向同时喷射,整个加工过程小心翼翼,跟做心脏搭桥手术似的。
马扎克那边也差不多。
渡边次郎亲自站在工位后面盯着,操作员每走完一条刀路都要停下来用探针检测一次,确认没有偏差才继续下一步。
所有人都在磨。
唯独渊庭的工位不一样。
周师傅启动“渊庭一号”之后,没有试切,没有预跑,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点了几下,直接把进给速度拉到了对面通快的三倍。
刀头落在合金毛坯上的那一刻,围观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五轴联动的刀头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轨迹切入叶片型面,速度极快,但动作行云流水。
金属碎屑喷射出来的弧线又细又匀,冷却液甚至来不及覆盖切削点,就被高速旋转的刀头甩成一片雾。
“他疯了吧?”汉斯隔壁工位的技术员扭头看了一眼,脸上写满不可思议,“这个进给量,镍基合金会变形的!”
汉斯抱着胳膊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
在他看来,这个中国老头大概是想用速度来掩盖精度上的差距。
加工得快不代表加工得好,涡轮叶片又不是车钥匙,毛了一丝就是废品。
全球直播间的弹幕已经分成了两派。
“周师傅这速度也太猛了吧?不会翻车吧?”
“完了完了,肯定是为了面子在赶时间。”
“楼上的能不能有点信心?人家连展位都安排在厕所旁边了,还能更差吗?”
“说实话我紧张得手心出汗,求周师傅稳住啊!”
周师傅听不见弹幕,也不需要听。
他这会儿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眼睛半眯着,视线甚至没有盯着刀头,而是看着机床控制面板上的实时数据流。
手指偶尔在手轮上修正零点几个微米的偏差,动作幅度小到旁边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那种感觉又来了。
机器在呼吸,材料在说话,刀头该往哪儿走、该吃多深、该用多快,答案全在脑子里。
十一分钟。
周师傅关掉主轴,从卡盘上取下了一枚银白色的涡轮叶片。
全场还在加工。
通快的操作员刚走完第二道精加工刀路,连一半都没到。
马扎克那边更慢,渡边次郎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太好看了。
仅用时对方三分之一,渊庭率先完工。
汉斯转过头,盯着周师傅手里那枚叶片看了几秒,然后大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比赛区域上方的穹顶来回弹了好几圈。
“十一分钟?”汉斯用英文冲身边的人说,声音大到半场都能听见,“我的天,他用十一分钟加工一枚涡轮叶片?这可是镍基高温合金,不是铝制烟灰缸。”
他摇了摇头,表情里充满怜悯:“各位,这就是典型的自欺欺人。为了速度牺牲精度,加工出来的东西恐怕连废品回收站都不想要。”
旁边几个欧洲厂商的技术人员纷纷附和,有人笑出了声。
周师傅把叶片轻轻放在检测台上,拍了拍手上的金属粉末。
他虽然听不太懂,但看对面那帮人笑得跟看马戏似的,心里也明白怎么回事。
老爷子回头望了一眼人群外面的陆渊,陆渊对他微微点了下头。
周师傅转回来,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旁边工作人员赶紧过来提醒场内禁烟,老爷子嘿嘿一笑,把烟收了回去。
四十六分钟后,最后一支参赛队伍完成加工。
评委团开始工作。
独立评委由洛桑联邦理工的四位精密制造领域教授组成,采用盲测模式,叶片编号被打乱,评委不知道哪枚对应哪家企业。
三坐标测量仪逐一上阵,每枚叶片六十四个检测点。
大屏幕实时投射测量数据。
第一枚叶片的数据出来,型面公差0.0038毫米。中规中矩,场内掌声稀稀拉拉。
第二枚,0.0031。
第三枚,0.0027。掌声渐渐热了起来。
第七枚叶片的数据跳出来时,场内响起了一阵真正的欢呼,结果是0.0019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