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三年,父亲顾峰续弦柳氏。柳氏进门后处处刁难,将他从嫡子的院落赶到这间柴房。
而他的父亲,碍于顾柳两家联姻的体面,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是九月十五,顾家族祭。
按族规,所有嫡系子弟都需参加祭祖大典。
柳氏这一嗓子,是故意要在祭祖前将他拦下,好让他在族人面前丢尽脸面。
顾长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肺腑间流转的灵气稀薄而驳杂,丹田空空荡荡,只有一层浅薄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灵气漩涡。
炼气一重。
对于一个已经修行三年的人来说,比废物还不如。
但他不急。
他的眉心中藏着万丹秘典,神识中残留着九转丹火诀的本源之火,还有那枚造化玉碟,正静静悬浮在识海深处,散发幽光。
前世五百年的丹道经验,十六境界的修炼感悟,数千种上古丹方。
全都刻印在他的灵魂里。
只要有这些,炼气一重又如何?
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复古井般的平静。
木门被粗暴推开,冷风灌入。
柳氏站在门口,一身绛紫色锦缎长裙,鬓间别着赤金凤钗,面容保养得宜,瞧着不过三十出头。
她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手里各提一根竹条,面露不善。
“还躺着?”柳氏用帕子掩着嘴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今日族祭,老爷让你去偏厅等着,别在正堂丢人现眼。若是让族老看见你这副落魄样,顾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
顾长风坐起身,草屑从发间簌簌落下。
他没有看柳氏,而是望向了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吹过,沙沙作响。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啄食着残存的槐角。
从前他不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末秋,是炼气期最佳的开炉炼丹时节。
“听见没有?”柳氏被他无视的态度激怒,声音又尖了几分,“你聋了?”
顾长风这才转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柳氏的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里。
这眼神不对。
从前这个继子看她时,总是躲闪、畏惧、隐忍。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冷得像腊月的古井水,看不到底。
那不是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知道了。”顾长风说。
声音不高,却让柳氏莫名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又恼怒起来。
不过一个炼气一重的废物,自己堂堂柳家嫡女、顾家主母,怕他什么?
“知道就好。”
柳氏冷哼一声,转身时裙摆用力一甩,“祭祖后老老实实回你的柴房,别去前厅丢人。
老爷说了,今年的族比你不必参加,免得又被人打成重伤,浪费丹药。”
她带着两个婆子扬长而去。
门外,柳氏的声音隐约传来:“去告诉二长老,那废物今日不会去正堂……”
顾长风没有理会。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忽然慢慢握紧。
炼气一重。
柴房。被当众羞辱。
不能参加族比。
这些在他前世,都是磨灭不掉的伤疤。
前世,他确实没有参加那一年的族祭,也没有参加族比。
他躲在这间柴房里,听着正堂传来的热闹声响,咬牙咽下一碗又一碗苦药,靠着从顾忠那里偷偷讨来的几粒劣质丹药苦熬了整整一年才突破炼气二重。
而这一世……
顾长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伸手摸向胸口。
衣襟内空空如也,造化玉碟已在识海之中。
但手指触到颈间时,他微微一顿。
那里挂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上系着一枚冰凉的铜钱。
他记得这枚铜钱。
这是母亲临走前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前世他戴了一辈子,始终没参透其中的玄机。
直到飞升仙界后,他才在一次偶然中得知这枚铜钱,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解开她真实身份的钥匙。
“母亲……”
顾长风将铜钱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凉触感,眼眶微热。
但他没有沉湎于感伤。
他撑着床板站起身,稻草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墙角的水缸前,捧起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井水驱散了脑中最后的昏沉。
水缸很浅,映出他的面容。
十七岁,五官清俊但削瘦,双颊微微凹陷,唇色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泛白。
只有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沉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
顾长风盯着水中的倒影,一字一句道:“前世欠我的人,欠我母亲的真相,欠我妹妹的债……”他停顿,声音低了下去,“这一世,一个都跑不掉。”
秋风吹入柴房,将桌上半碗冷粥的表面吹起细小的涟漪。
远处传来族祭的钟声,低沉悠远,在顾家府宅上空回荡。
顾长风转身走向门外。
今天是九月十五,家族祭祖。
前世他错过了这一天。
今生……他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