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人皮灯摇摇晃晃地亮着。
灯火并不刺眼,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昏黄,可林小满看清灯面上的那张脸时,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警察的脸。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清正,穿着旧式警服,唇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拍照前刚被人叫住,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
林小满见过这张脸。
就在老周抽屉里那张泛黄的旧合照上。
照片里,年轻的老周站在左边,旁边站着这个人,两人身后是还没改名的城东派出所,门口挂着一盏老旧路灯。
而现在,那个人的脸被封在一盏灯里,随着巡规人的脚步,在山海夜市的红灯笼下轻轻晃动。
林小满下意识看向老周。
老周没有动。
他站在柜台前,手里的红绳还缠着灰袍掌柜的影子,可脸上的血色已经一点点褪了下去。
煤球也安静了。
平时最爱吐槽的黑猫,此刻连尾巴都压低了,绿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灯。
整个山海幼兽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笼子里的幼兽不叫了,门口的小童不喊了,连刚才还满脸冷笑的灰袍掌柜,也在看到巡规人的瞬间低下了头。
黑袍人一步步走近。
他脚下没有声音。
明明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却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灰里,每走一步,周围的红灯笼就暗一分。
他停在幼兽行门口,白色面具缓缓转向林小满。
“夜市之内,禁止私斗。”
声音很轻。
却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林小满握紧警棍。
“我不是私斗。”
她把警官证重新拿出来,亮在胸前。
“山海市城东派出所办案。”
巡规人没有看证件。
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看。
他只是提起那盏人皮灯,灯面上的年轻警察脸孔微微一晃,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皮,正无声地看着他们。
“山海夜市之内,买家可买,卖家可卖,巡规人管规矩,不管人间案。”
林小满冷声道:
“他们偷了蛊雕的蛋,给幼崽下咒,还威胁报案人。这不是买卖,是犯罪。”
巡规人沉默一瞬。
随后,他面具下传来一声低笑。
“人间的法,管不到夜市。”
林小满往前一步。
“妖怪派出所的法,管不管?”
这句话一出,灰袍掌柜猛地抬头。
门口的小童也吓得算盘都停了。
老周终于有了反应。
他看向林小满,声音低沉:
“小满,退后。”
林小满没有退。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自己可能正在把事情闹到一个无法收场的程度。
可柜台上那枚被刮壳的蛊雕卵还在发抖,黑色通道里第三枚蛊雕卵的哭声还在远去,而妖怪派出所里,小石头的命被一纸契约拴在三日后的午夜。
如果现在退了,她也许能保住自己。
但那些幼崽保不住。
乌娘保不住。
妖怪派出所的招牌也保不住。
她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明明看见了,却假装没看见。
巡规人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孩子。
“林小满。”
他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
“你第一次入夜市,不懂这里的规矩,可以从轻处罚。”
林小满冷笑。
“处罚我?”
“你亮证扰市,破坏交易,擅自查封商户。”
巡规人慢慢抬起手,那盏人皮灯的光落在林小满脸上,冰凉得像水。
“按夜市规矩,扣你一段记忆。”
林小满右手腕上的咬尾蛇印记瞬间发烫。
剧痛从手腕窜到脑子里。
她眼前一黑,那个十一岁的画面再次浮现。
江边。
黑色石头。
水里的女人。
这一次,画面比上次更清晰。
女人站在水里,长发披散,脸被夜色遮住,只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她把一枚黑色石头放进小林小满掌心,声音很轻:
“小满,记住。”
“如果有一天有人拿你的名字做交易,不要信。”
“你的名字——”
画面到这里猛地扭曲。
像被一把刀切断。
林小满疼得闷哼一声,扶住柜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巡规人继续抬手。
“第二段。”
“够了。”
老周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很平静,却让整间幼兽行里的灯火同时颤了一下。
林小满抬头。
老周已经松开了灰袍掌柜的影子,慢慢走到她身前。
他看着巡规人,目光落在那盏人皮灯上。
“冲我来。”
巡规人微微侧头。
“周平安,你还敢拦夜市规矩?”
林小满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听见老周的全名。
周平安。
这名字很普通,甚至有些老派,可从巡规人口中说出来,却像一枚被埋了十年的钉子,重新露出锈迹斑斑的尖。
老周盯着那盏灯。
“这灯,你不配提。”
巡规人笑了。
“你说的是他吗?”
他将人皮灯举高。
灯面上,那张年轻警察的脸忽然动了一下。
那双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林小满呼吸一滞。
老周的手指也猛地收紧。
灯里的人看着老周,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林小满看不懂。
但老周看懂了。
他的脸色一瞬间白得吓人。
煤球低低叫了一声:
“周平安……”
老周没有回应。
巡规人声音里带着笑意。
“十年前,你砸了夜市半条街,想救回他的影子。”
“可惜,你只带走了半截红绳,留下了他整张脸。”
“如今他是巡规灯。”
“夜市规矩照到哪里,他就看到哪里。”
林小满终于明白。
那不是灯。
那是一个警察被困住的脸。
或者说,是一段没有死透的东西。
她心口一阵发冷,随即涌上来的不是害怕,而是一股压不下去的火。
“你们把警察做成灯?”
巡规人淡淡道:
“不是我们。”
“是他自己没付清代价。”
老周忽然动了。
他右手一甩,红绳化成一道赤线,直奔人皮灯而去。
巡规人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一压。
红绳在半空停住,像被一面看不见的墙挡住。
下一刻,幼兽行外的长街上,所有红灯笼同时亮起。
一股可怕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压来。
林小满只觉得胸口一闷,膝盖差点弯下去。
老周却硬生生站着。
他盯着那盏灯,声音沙哑:
“陈望。”
灯里那张年轻警察的脸颤了一下。
林小满记住了这个名字。
陈望。
十年前失踪的警员。
巡规人的白色面具缓缓转向老周。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
“我当然记得。”
老周的声音很低。
“他是我带出来的人。”
巡规人轻笑。
“那你也该记得,当年是谁把他带进夜市的。”
老周没有说话。
但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