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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废庙炉火映少年

“不行,这地方太窄了,根本没法救治他。我们先把他挪出来吧。”

说完,便撩去了毛毡,想将这孩子挪出去来。当三人碰到那孩子时,那孩子忍不住嗷嗷地叫唤了几声。等到把那孩子放在庙门口柴草上时,这才仔细地打量了下。

这孩子,约莫11、2岁左右,精瘦得很,骨架子却很沉,看他五官:皮肤略黑,广额之上一点美人尖,长眼浓眉,眉骨棱凸,鼻狭似有节,唇方略厚,再看他耳高过眉,细提而长,毫无点垂。

只是这孩子露在外面的胳膊腿上,都是伤痕,还有几处已呈溃疡流脓状,面积较大,看着着实令人心疼。难怪刚才动他时一直叫唤。

看着这孩子,三人顾不得一夜没睡,十一给孩子诊脉、脱衣服,十七忙把庙里的小香炉在庙外撒去灰、奔到山下河水处洗干净、打了清水,一边用包里的衣服打湿拧干敷在额头上降温,一边给这孩子用凉水擦洗身上的伤口,身上旧疤新伤,毫无一块好肉。芸娘则拿着那孩子脱下来的衣服顾不得伤简单地在河水里清洗了下。

孩子全程发抖,神志迷糊,浑身滚烫嘴里却时不时地喊着冷。直等到擦完身子、清理完伤口,又敷上了金创药,芸娘才给这孩子用自己干净的袍子给他盖上。十一绝不让多盖。

这一下午忙活下来,三人早就累瘫,坐在那里吃了点胡饼补充体力。随后,芸娘在庙后捡拾柴枝,又采了些她识得的树叶野菜,准备晚上生火喝点热水热汤。十一则把孩子扶着坐起来,十七用泡软了的胡饼一点一点喂给这孩子。费了半天劲,才让他吃完半块胡饼。

戌时三刻,生起了火,将那小香炉架在火上烧水,正准备往里面扔野菜树叶,可是这时,却从庙外传来了几个人脚步声。三人这才反应过来:这孩子身上的伤、那几层毛毡,到底是何处得来的。

可是这时候出去躲藏,已然来不及,于是三人团在一起,护着身后的孩子,十一手执七屠、芸娘与十七抄着较长且坚实的树枝,待着来者进门。

来人见到庙内有光,似乎停住了,折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又来到庙门。他们一把踹开了虚掩着门,大声喝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占了我们的地盘?”

借着炉光,芸娘看清了来人。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乞丐,身边是两个约13、4岁的少年,三人腌臜,一身汗馊味。为首的盘髻梳得歪斜,胡乱套着幞头,一脸精瘦,眉毛黄疏,黑黢黢的眸子里露出光来,腮颧横突,脸颊凹陷,手执一根长棍,似乎是僧棍,摆好了架势,随时便可打斗起来。那两个少年,一个神情凶狠地立于老乞丐右侧,拿着一根手腕粗细的树枝,因为看得芸娘三人手掌手腕皆用布条缠着,捋起袖子露出来的胳膊上都是鞭痕,尤其是其中那名白皙高大的男子。这小小少年打量后,嘴角露出一丝轻视的笑来,断定这三人不会是对手。而另一个少年,则明显细弱白皙多了,衣服也穿得比刚才那个少年破旧得多,因为拿着树枝、袍衫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都是淤青。眉清目秀的他不安地看着芸娘三人,握着树枝的手微微地抖个不停。

芸娘并不想真的冲突起来,回道:“我们路过此地,想在这庙里休息两天。并无私自抢占之意。还望您见谅。”

因为芸娘三人背着光,老乞丐看不真切三人的模样,但听得是女人声音,便觉这事有点意思,小心思飞速地转了起来。他又看了眼三人身后的孩子,那炉火正投在那孩子一侧脸上。

芸娘见他的眼神,马上领会道:“这孩子是我们在神像后发现的,他一直在发烧,我们给他清洗了伤口上了药,这会儿已经退烧、安稳地睡着了,只是偶尔咳嗽下。”

左侧那名清秀的少年显然十分关切他的伙伴,脑袋探了又探,仔细地看了眼身后的孩子,确保无虞。

这时候,只听得老乞丐发话:“那孩子,还没死?看在你们救他一命的份儿上,那我就勉强让你们住在这屋檐下吧,但是,”说着,眼神瞟了眼香炉里正在咕隆隆煮着的野菜汤,“这个,得给我,算是交房钱了。”说完,放下棍子,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参差黄牙。

芸娘见他放下棍子,便也示意十一、十七二人收起手中的刀、树枝来,对老乞丐回笑:“好啊,这些都归你们。”

看到老乞丐、芸娘三人先后放下刀棍,那名狠厉的少年眼神难掩失望,但也无奈顺从地放下了手上的木头。他看上了十一手上的七屠刀。

老乞丐看起来笑吟吟地,让两个少年把棍子挨着墙根儿放下,向着火上架着的香炉走过去,“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四个是一起的,在这废庙里住着。”说着便吆喝着让那个清秀少年拿碗来。

芸娘三人仍然有点警惕地看着老乞丐。只见那老乞丐笑嘻嘻,招呼着芸娘三人一起喝汤,说着,便用十一用刀剜刻好的木勺子搅了搅汤水,用一旁新作的粗陋小木碗盛出一碗来给芸娘。芸娘接过汤,给了一旁的十一,让他俩先给那个孩子喂下去。

“你们可真是活菩萨啊,这孩子,我还以为就要死在这儿了。”说着,清秀少年递上来四只碗,其中两个还是豁了口的。老乞丐搅弄了下汤,又盛出一碗给芸娘,飞速地瞥了眼她身后的十一十七,“来,你自己要不先尝尝?”把碗递给了芸娘,两只眼睛盯着芸娘的脸、笑得鱼尾纹都炸开了花。

芸娘连连推辞:“我不饿,还是你们先吃吧。你们刚回来,估计也累了饿了,就不用照顾我们了,来,你们俩也坐下吃吧。”向那两个少年招了招手。

那两个少年似乎很是听老乞丐的话,并不敢坐下,只是看向他。老乞丐睥睨一眼,脑袋一偏,示意他们坐下喝汤,两个少年才快活地坐下盛起汤来。

老乞丐边喝着汤,边说:“可惜少了点盐,净是草味儿。不过,正好解今天吃鸡架子的腻味。”乐呵呵地冲芸娘笑起来。

“这几个孩子,都是你的孩子?”芸娘问起来。

“嗯,都是我捡的。要是没有我,他们几个,早死在外边儿了。”

“看来,您真是个善人啊,拉扯大这几个孩子,不容易呢。你们这是从哪回庙来啊?”

“是啊,这年头,找口吃的不容易。我们仨啊,就是在这后山里寻摸了下。”老乞丐眼睛贼溜溜地看了看旁边正在喂汤的十一十七、以及身边的包袱,“这俩都是你儿子?”心里盘算了下,如果打起来,是否有绝对的胜算,毕竟对方手里还有刀。

“是啊。”芸娘自然明白这老乞丐没对她说实话。这后山,除非去捕猎,否则哪来的吃的?

“你们这是从何而来啊?我看你们一身胡人打扮,说话口音也不像是威州这一片的。”

“我们是凤翔人,之前在灵州经商,结果这路上被抢了,盘缠都没了,所以只得在这儿叨扰您几日。”

“哦?从灵州过来的?那你可知道昨天夜里这驿道上的惨事?”老乞丐放慢了语调,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芸娘。

“我们前几日就在这威州城外盘桓,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莫非,这驿道上有什么大事?”芸娘早就猜到这精明的老乞丐会问这个。毕竟,如果换作她,忽然来了几个手上是伤的人夜宿破庙,她自己也必然会联想到这回鹘贡使一事上去。

“哦,没什么。这一条驿道,三不五时的都是劫匪,发生点杀人越货,那还不都是稀松小事。”说完,把碗里的汤喝了个精光,打起了哈欠,便要去旁边休息了,把碗给了清秀少年,洗也不洗就收了起来,叮嘱他们关好庙门,不要放了山猫进来。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莫行险招,这三人来路不明,真动起手,未必有胜算,何必为了点东西和一个半老娘儿们,把自己搭进去。

“对,还没问你如何称呼呢。”即将躺下的老乞丐身旁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毛毡。

“芸娘。”

“芸娘?这名字,真是好名字啊,好听,好听。”连说了两个好听,呵呵地笑了下,躺着睡去。完全无意十一、十七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