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王重五红着眼、流着泪摇了摇头。
良玉、十一二人,怔在那里,一时没有转圜过来。三个月前走时,英娘还是花龄少女,不想这一去,便是永诀。疫症没杀死她,却倒在了这官军的刀下。
“想来,这官匪猛于疫症猛于虎也。”一旁的族长听得,连连摇头慨叹。
“是啊,你们好不容易才除了瘟疫,结果,一夜之间全村皆是火海,更有那凶残的,活剖妇人取出婴孩为乐,那富友家的便是这样死的。”
“那富友呢”十一亲自照顾过富友一家。
“听重明讲,富友见媳妇孩子惨死,便上去拼命,可哪里近得别人的身,一刀下去便身首异处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而那些人则哈哈大笑,直夸刀法好。”重五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良玉与十一见状,不再问,看向族长,族长亦是眼圈潮红。
待重五情绪平稳些,良玉便问起了他们的打算。
重五道:“只是先在山中勉强待着,虽然日子不好过,但好歹还能过。只是肚子填不饱,但总有办法。”
良玉看重五等人寒风中手耳都冻了,怕是这山中北风料峭,便卸下皮货给了他们。这时节的皮货可是价值不菲,所以这些人个个都感激不已。
“这里大概有多少人?”
“大概有300人之多,多是这附近几个村的青壮劳力,否则,也难逃出来。我们村在那头那个山洞里。再往前走一个山头,也有一个这样的寨子,怕是樊家村罗家寨了,那边人多。”
“你怎么知道前面一个山头也有人?”十一问道。
“夜晚时分,从这能看到那里的篝火,数量不少,我估计应该是的。”樊家村罗家寨方向确实在那里,且平时人数比王家集要多很多,所以逃出来的应该也会比王家多。
“前面确实是樊家村罗家寨,我前几日去过的,那里现在是义成做头。”旁边一个叫富江的少年上前来答道,十一良玉都记不得他的名字,看来是当时逃疫去了的。
“做了头儿?”良玉面露疑问。
“嗯,据说还跟罗家寨的人打起来。两个村寨的人为了点吃的狠是闹了一阵儿。不过,最后罗家寨的几人,最后……”小年轻说着说着低下了头,没了声音,似乎说到了什么骇人的事。
“怎么了?”十一紧声问道。他记得那个跪地求药的义成。
“义成带人杀了那几个人。”小年轻憋出一句话来。
十一震惊了下,他实在难以把当日那个情辞恳切、满目哀恸的青年与杀人联系在一起。良玉与族长相视叹了口气。
等王重五这几人千恩万谢地回去后,陈家村众人便打算回村去,毕竟这身上已没有多少干粮,山下也不可能有市集补给,在这里空留着也是毫无益处。
回去的路上,一行人心情很是沉重。序楷率先打破了沉默。
“爷爷,我们上次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活命救人,结果朝夕之间便被这官匪给屠戮成这样。我想不明白。”
“唉!这世道……宁为太平犬,莫为离乱人。”族长喟叹。
“爷爷,为什么这些人要相互杀伐,难道就不能和平共处嘛?非得要害人命。”
“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今复观之,诚如是。”与其说族长在回答序楷,不如说他在自言自语,反复将这句话讲了两遍。
“爷爷,上次我们都救过他们了,那这次,还救嘛?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我看着他们挨饿受冻,很是不忍,着实可怜。”序楷待爷爷不做声后,便又问道。
族长一时并未说话。
这一行,也很是沉默。
序楷又接话道:“马上年节将至,我们尚且能一时温饱,而他们却在寒风中哀嚎涕泣冻饿于野,想来,非君子所为。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对于我们而言,或许只是少喝一碗粥、少吃一张饼,但对于他们,可能就是扶救性命之恩。一粥一饭与一人生死相较,到底哪个才是亚圣所谓的仁义?这么轻易可行之事,为什么爷爷你要犹豫呢?”序楷正声道。
族长一行不禁看了看序楷这孩子。姐夫云桥很是赞叹了他乃有族长之风:那夜的祠堂训话,他是正儿八经地听了进去的。
十七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十一,十一似乎在点头,而一旁的良玉,只是暗着脸色骑马行路。然而她并未回头看廷谔,毕竟是孩子,他的意见无关紧要。熟谙人心的廷谔一双细目斜睨序楷,眼神里全是不以为意,只是看众人未说话,一向不愿在人前袒露心思的他自是没有说上一句半句的想法,心里则是:这些人,现在是受灾冻饿,但是,如果逮到机会,便是斗米恩担米仇。再说人数众多,这接济何时才是个头?陈家村家家户户又有多少余粮?这家伙,怕是读书读傻了吧。
族长不出声,仅比序楷大上2岁的世荣也忍不住表达了观点:“爹,此事上我赞同序楷的说法。只要人人都省出几口,于陈家村不算什么,但是于这些饥民,可能就是生离死别。而且,这事操作起来,想来村中阻力应该比上次取血改族规要小,值得一试。”
族长依旧沉默。这马走得不快,只听得这林中哒哒哒的声音。
十七走过一颗树时没低下头,牵引着了那树枝,那扑簌簌的雪滑下来,沿着帽檐落了一点在后脖颈里,“啊”的一声喊出来,廷谔在身后忍不住轻声扑哧笑起来,惹得十七愈加尴尬。
落日的余晖烧透了天边的云霞,又似乎点着了这漫山的苍茫白雪,却没有燃起这一众人说话的兴致。
沉默。
死寂一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