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陈家村一片鼾声,静谧得直让那杜鹃啼啭更显悲戚。说来奇怪,这杜鹃鸟一般是冬末春初才啼鸣不已,白天的时候芸娘与序怡还在讨论这事,结论大抵是今年春天怕是要来得早。
忽然,村口似乎是一队幽灵屏息而来,人数越积越多,有数百之众,在稀松的几个火把下,作了些许停留。只看到一个为首的,悄声说了些什么,然后人群便有组织有纪律地以4、5人一小组传递了话下去,个个亮起了手中的武器,那凛冽的寒冰在月色下反射出银光,也有削尖的棍戟,同样令人胆寒。那为首的手举了一举,这乌合众人便沿着地上没有雪迹的道路穿林进得村来,只有个别的中了旁边的陷阱,令后面的人更为谨慎,绝不踩在雪地上半分。
这雪没有护得村中安全,反而给这些歹人指了一条进村明路。他们进得村来后,又看为首的那人停住了,说了什么,众人点了点头,便三两一组,散入村中。村中民风淳朴,几乎没有狗,所以只看得这些人从村口进来后,进得一家旋即出来,又进得一户。若细看,之前那泛着银光的刀刃上幽幽地发出诡异的红色光芒。很快这半村之数便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须臾,这村中一户狗声大作,屋中掌起灯来,两三人便冲了进去。只见那灯影摇曳,窗纸上忽然溅起了血,灯烛明灭。直听得后门蹿出一个人四下奔逃,喊声大作:“进山匪了,进山匪了”,石破天惊,将整个村子都惊醒了,村中纷纷亮起灯来,可是贼人早已候在门外,一片厮杀声起,甚至几栋宅子被点燃了,火光冲天。
序怡一家本就离得远,村中声音听得并不真切,只是自家这狗声忽然大作起来,序怡便爬起来看那狗到底今天着了什么疯魔,半夜犬吠个不停。刚开得门来,只看得陈家村几处宅子已作火海,村中厮杀搏斗之人甚多。
序怡只是披了外袍起夜,激得一个激灵,立马拴上屋门。
“芸娘,十七,快醒醒,快醒醒啊,村中,村中进了贼人了,快快穿衣服。”序怡摇醒了芸娘十七,声音颤抖个不停。
“贼人?”芸娘睡得浅,立马就清醒、腾地坐了起来,连带着把一旁睡着的十七也给惊醒了,“什么?”
“是啊,陈家村……怕是要亡了。快,我去叫十一、廷……廷谔,你们快收拾。”转身便去后院拍门叫醒十一、廷谔。
“快,收拾……马上……走。”形式紧迫,又是人命关天,序怡根本吓得舌头都捋不直。自小陈家村中长大的她,下山都下得少,哪里经历过这阵仗。她只穿着汗衫,连外袍早就散落在地上都不自知,似乎毫不觉得寒冷。
她转身去收拾令欢令姜。她一把抖醒令欢,抖抖索索地给她穿衣服。由于不敢掌灯引起山下贼人注意,她只是在黑夜里趁着月光摸索着给令欢穿,匆忙中,系错了也不知道。而一脸稚气的令欢半夜被拉起来穿衣服,根本不乐意,直想发脾气,奶声奶气地闹着不要起床。那心下又怕又急的序怡开始还说了一句要令欢乖,可6岁的孩子哪里知道这么多,还是要闹、不肯配合,序怡着急得一巴掌打了上去,厉声道:“你不许再胡闹……赶紧……赶紧穿衣服。”
令欢从没挨过打,便作势要哭,刚出了一声,序怡赶紧去捂住。芸娘穿戴好便来帮忙,看这架势,又见序怡没穿衣服,便一把抱过令欢,轻声哄了两下,给令欢穿戴起来。
序怡着急,便去门前探看究竟,发现山坡下有几个黑影径直奔着这房子而来。序怡赶紧奔到房内。
“芸娘,十七,山下的贼匪上来了。”
“啊。怎么办?”芸娘脱声道。
“我……我也不知道。”序怡抖索着想去给令姜穿衣服,可是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没法给令姜套上。那幼小的令姜看着母亲惊惶神色,便用小手去摸母亲的脸,奶声道:“娘亲,不要怕,令姜乖。”
这话一出,序怡更是心痛。
“对,地窖,地窖。”序怡想起来,不容分说,便胡乱卷裹了下令姜,又拿了毯子包住递给十七抱住,自己在前面疾疾走起来,十一和廷谔因为受伤穿衣穿得慢,这时也跟着来到后院的地窖处。
“可是,如果他们发现,这不是瓮中捉鳖嘛?”十一问道。
“来不及了,只能这样了,快,你们先下去。”序怡的音调都吓得变了。她清楚从山坡下到这里要多久,又听到那狗声越叫越响,似乎有人已经在门前,只是被狗拦住了去路。
十七几人听得,便不容分说,听从序怡的安排一一进到地窖里,接过令姜令欢。
“快。”芸娘小声催促着十一。她听到那狗声先是呜咽了一句,便停下了。
序怡更害怕了,听得前屋的踹门声,她让芸娘赶紧下去。
“娘亲,我害怕。”令欢虽然挨了一巴掌,可还是在地窖中带着哭腔看向母亲。
“序怡,你先下去。”芸娘着急,要序怡下去。
“不,芸娘,这几个孩子就交给你了。快,快。”说着,便推着芸娘下地窖去。
“序……”
“不要争了,来不及了。”序怡喘息声又频又重,逗漏着惊惶恐惧,边说边把那芸娘往地窖里推。
这时候前屋的门踹开了,听得那门栓掉地上的声音。芸娘赶紧入了地窖,转身便去拉住序怡。
“序怡……”芸娘的声音里悲戚不已,又焦急万分。
“必须得有人来盖啊。”序怡听得脚步声迫近,甩开芸娘的手,把地窖的门从外面合上了。
“快,搜,给我搜。”
序怡慌张不已,但已知没有活路。她把前些日子良玉给令欢堆的一个大雪人推倒在地窖盖上。良玉堆雪人的时候,为了哄得女儿开心,堆得又高又大,当时序怡直怨他娇惯孩子。这些日子,无雪只有寒,日日晴光好,所以雪人虽然化了些、没了人模样,但体积高度还是不小,序怡用力推了几下才坍塌下来,散作玉尘银屑、白茫茫一片。
“那里,那里有个人。”
序怡听到来人,转身便往后山跑,可是雪天之中,一身单衣赤脚,本就冻得很,加上惊惶,路又冻滑,没跑出两步便摔了一跤。那暴徒上前去便从后背一刀刺下去,怕她不死,又刺了一刀,才转身而去。
序怡倒在寒冰雪地之上,身下似红梅花开,渐渐晕染开来。
那地窖中的芸娘、十一站在梯子上,用力地顶着地窖门,从那缝隙里,看得几步远的序怡倒在地上,鲜血从口中汩汩而出,那眼睛看着他们俩,满是牵挂、无限寄托,那盼睐明眸着一点清泪,滑落下来。
恰此时,天空中,下起雪来。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
最是漏断风阑静,院深庭柳难安,声声啼血夜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