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哥,你不能死啊。十七姐昏迷前一再叮嘱了,说要你活下去,要你……”廷谔飞速地转了转眼珠,重又抬眼看着十一道:“要你报仇。她说了,要你为她报仇,要你杀尽这些忘恩负义的天下人,还要你把黄沙大漠的那些彭族恶人给杀了。”
十一涣散的眼神又聚在了一起,看向廷谔。
廷谔见十一有了反应,忙续道:“十七姐说了,你不可以这样死,你这样死了,又有什么面目去见她?她会怨你恨你的。而且,”廷谔有点慌不择言,“而且,十七姐说你一定要看她给你写的信,即使你死了,她也要在九泉之下问你的。十一哥,你怎么忍心辜负十七姐?她只求你这一件事啊,难道你都不答应她嘛?”
十一眼神中燃起了一点愤怒,继而又是伤心。他重看向十七,拉着她的手,手冰凉,上面还缠着布条。他一点一点解开那布条,一条深深的刀口刺目而来,直令十一怒火中烧。如果不是为了救那俞真真江言,就不会有这祸事。为什么善恶无报?为什么因果虚空?每一次都是这样,引来塌天大祸?为什么?
这世间之人太凉薄!
十一渐渐由悲到愤,一股熊熊怒火在烧!
须臾,那十一止住了眼泪,满目仇恨,对廷谔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且带着令姜下山去,就在我们来时路过的驿站外,我会去找你的。”
“十一哥,我不走,我怎么可以丢下你和十七姐。”
“你带着孩子不方便,我不会死的,十七也不会死的。我会去找你的。你赶紧走。”十一的话不容置疑,毫不似以前温柔的他。
“十一哥……”
“我让你走,你便走。否则带着个孩子,我们几人反而不方便。趁着雨停,快走。”
廷谔看十一如此坚决,便背起了令姜,用绳带重系好,准备出洞去。到洞口,那廷谔忍不住回身又向十一道:“十一哥,你一定要活下去,万一十七姐醒来,你不在,那怎么办?你一定要活下去,否则十七姐不会原谅你的。”说罢,向十一行了揖礼,出洞而去。
外面夜色冥冥,雨后空气中泛着湿气,似乎天公也哭了一场。廷谔明白,这一别,怕是此生无缘再聚。
十一坐在地上,揽得十七在怀中,细细地看着沉睡中的十七,怎么也看不够,忆起了过往千般事,心中有万语想告诉她,可是却又觉得语言是如此的苍白。
那骨笛不慎从十七怀中滑落下来,十一拾起来,攥在手心,又紧紧抱着十七,自言自语:“你一直要我为你的曲子做一首诗,说这才是唱和。以前我总是不加理会,害怕你会坏了我的修行,怕有一日我要出家却被这红尘绊住了脚。现在我才明白,自己一直在这红尘之中,只是不敢面对、自欺欺人。”
“十七,我错了,你快醒过来吧,真的,我错了,我大错特错,错得无以复加。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愿意,真的,什么都愿意。”十一的泪水落在那十七的面颊上,顺着脸庞滑落,似乎不是十一在哭,而是十七在流泪。十一忙用手去擦,可是总也擦不干。他多希望这泪,是十七流的。
“十七,你说我该为你的曲子做首什么诗呢?我第一次听你的曲子,只是想起了这一路的风波,也怀念野漠里我们一起长大的日子,无忧无虑。辗转黄沙百里墟……千江水月……照芙蕖。凭阑望尽关山处……渺渺烟波……向晚隅。你觉得这首诗可好?配你的夜凭阑可还熨帖?十七,你倒是点个头吱一声也好啊。难道你忍心让我这么难过吗?”
就这样十一抱着十七一直喃喃自语,似要将这十八年里的心底话说个干净。
外面又是一阵雷声四起、霏雨铃霖,不知怎地,那洞口的灌木被人一刀拦斩,进而听得人声大作:“找到了找到了,就在这儿。”
说罢,便有几十个官兵把那洞口围得水泄不通,那江言和一个为首的全身湿透,进到洞内,旁边一个士兵掌起了个火把。那火把洞内照得影影幢幢。只见那十一抱着十七坐在地上,满是泪痕,而十七的唇周似有殷殷之色。
江言看着,心中便顿时了然,冲着十一嚷声道:“赶快放下十七束手就擒吧,她是不可能再醒转过来的了。”
十一毫不理会,木然道:“她会醒过来的,我的血可以救活所有人。”
江言心中十分诧异,发现身为彭族,他竟然不知道如此攸关之事。便对十一道:“难道你不知道,你们的血肉只对凡人有效,而对于你们自己的族人,却是世间最毒的毒药,无药可解。”
十一听闻,霎时脑中一凛、想起了莲护给他们的血胡饼……“不,不可能,不可能的,我的血可以救她。”十一不相信,也拒绝相信。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这毒,重则死亡,次则永堕昏迷,轻则癫狂。你看看她,如果她还有气息,怕已是永堕昏迷、再无可能苏醒。”
十一心中大骇,惊心肉跳,连那抱着十七的手都抖了起来。他想起了之前十七的脉象。“不,不可能,不可能。你在骗我,你在骗我。”那十一红筋怒目看向那江言,一腔怒火似要喷薄而出。
江言看十一如此形状,怕他伤心自刎,便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立在洞口,好言劝慰道:“你看看她,是否服食你的鲜血后,一直未曾苏醒?你再想想其他人服用后都是缓缓醒来,甚至有的脸色立马有了光彩,可是你看看她。”那江言曾细心观察过俞真真。
十一看着怀中的十七,依旧是苍白的脸上毫无半点血色,嘴唇都似浅白,失去了光彩。他无法相信,竟然是自己的血害了十七,他更加无法相信,十七再也无法醒来。
“不……”十一心中悲痛欲绝,一声长啸,直把十七更加紧紧地抱在怀中,涕泗交颐。
“要不你把她交给我,我来给她找世间最好的大夫,绝不会让她死去。”
那十一愤怒地看了一眼江言,满是仇恨,随即又看向十七,痛悔万分,心中怨怼自己为何屡屡行那善事、非要取血救人,祸事不爽、落得如此伤心田地,更害了十七。
他想起了野漠屠村那日,那莲护字字椎心泣血,直忏悔这世间罪业万千,宁愿自己堕入地狱,也不希望他们在外受尽苦楚。他此刻终于明白当日莲护为何杀意决绝却又慈悲满怀。如果他知道逃出野漠会是这样的结局,他宁愿当日死在莲护刀下、无知无觉,不似这般呕心抽肠、摧心剖肝。
他看着怀中的十七,看她似在沉睡一般。他用手轻抚着十七的脸,直觉得凄入肝脾、撕心之痛。如果要她这样活着、被人作为肉灵芝取食,他宁愿她毫无痛苦地死去。
十一脸上满是泪水,绝望而又柔情蜜意地笑道:“十七,你听,外面是你最喜欢的雨声。以后,我便是你的风平,你是我的雨来。”
说着,十一本是抚着十七脸的手缓缓地捂住她的口鼻,身体因为痛苦而不住地颤抖、泪如断线,心中却在质问、控诉十方诸佛:“为什么?为何这世间善恶不分?为何善人长埋泉下泥销骨,恶人却朱门酒肉笑春风?要说是前世的因、今生的果,可是,为何不是善恶有报此生销,非作虚妄来世了?我不知是否有来世,只知今生善恶虚空、因果无报。”
一旁的江言等人担心冲上去十一会了结自己,所以并不敢乱动,只是在那里怔眼看着。
待到十七没了呼吸,十一又紧紧地抱了一会、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十七的尸体,扯断了手上莲护赠与他的念珠,拿起了七屠刀,缓缓站了起来,只见发指眦裂、金刚怒目。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又有谁曾怜顾?此后我必一日七屠,教心中十方诸佛变作人世一尊恶魔”。
从此,世间再无僧十一,唯存一柄七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