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早朝,除了被皇上发出去传旨的兵部尚书林允成,只有左督御使王申称病未朝,皇城内所有四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到位,就连丞相沈成书和京兆尹沈自芳也如常而至。
早朝与往日并无不同,气氛甚至比往日更为平和,因无甚要事可奏,甚至提早一刻便被皇上叫了停,皇上今日兴致颇高,说是御花园的牡丹正是盛极之时,若不赶紧去瞧,转眼便就败了。
于是,一众臣子浩浩荡荡随驾去了御花园。赏完牡丹又是赐宴,这宴席一开便是大半日,朝臣终于晓得,出事了。
皇宫外,气氛骤然紧张,四方城门皆闭,任何人等若无皇上御批皆不准出入。
皇城内百姓因前些日子已经历过一次封城,这一回便当是又跑了什么要犯,竟然不惊不惶。他们却不知道,此时已近黄州地界的大军,正酝酿着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
也不知从何而起,军中蔓延开一个传言,称皇上已下令诛杀叛军,而所谓叛军便是他们这数十万大军。
军中一片哗然之中,一种声音拔地而起,既已被认定为叛军,迟早便是一死,不如真就反了!
造反这件事,对于普通兵士们来说,是想都不会想的,但如今,稀里糊涂的就被冠上了反贼的头衔,谁会来问你这反贼当得冤不冤枉?于是,不管心里如何想得,为了保命也不得不反。
三十日子时,宋青与太子的船已至淮安。原本骑马要快一些,可是宋青和太子身上都有伤,接下来又不知要奔波几时,因而还是向漕帮借了战船,既可养精畜锐,又不耽搁多少行程。
由西北往东南,因是顺流而下,速度并不比快马加鞭慢上多少。再加之他们并不知还有没有沈家或者黄金门的杀手在暗中窥伺,索性便跟着宁王后面也走了运河水道。前头有宁王的战船开路,若有埋伏,也定然先与他交手。他们尾随宁王,说不定便可蒙混过关。
战船之上,凌楚宸心急如焚,又哪睡得安稳,干脆上了甲板,却见宋青正站在船头。
他走过去,蹙眉道:“水上天凉,加重了伤势可如何是好?”
宋青并未回头,只道:“你既知道,为何也上来了?”
凌楚宸苦笑:“我只是一个废物,伤不伤又有何差别?”
宋青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靠着船舷,看着面前这个白衣玉冠的男子,他俊朗的眉目间深深的自责让她的心蓦的一揪,她笑了笑道:“你是一国储君,未来的国主,若你是废物,那别人又是什么?”
凌楚宸摇头,唇边的苦涩更甚:“一国储君,未来国主,这些都是父皇给的,哪一个是我自己挣来的?我心中很清楚,无论是三弟还是五弟都比我更适合这个身份,即便是看似玩世不恭的四弟,也比我更堪大用。”
宋青道:“那又如何?”
凌楚宸一怔,不解地看着宋青。
宋青仰头看着繁星满天的夜空,缓缓道:“帝王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利,这权利便是一把人人都想拿在手中的刀,如果拿在你的手中,杀与不杀,你可作主,若是拿在别人手中,你要考虑的,便是如何在这刀口下活着。你或许对生死不甚在意,但你若死了,跟随你的一干幕僚亲信连同他们的家眷皆会受你所累,不但只与你最亲近之人,甚至往日里只管侍候你饮食起居的内侍仆从,都难免一死。”
凌楚宸脸色惨白,他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只是一直下意识的回避这个问题,如今被宋青毫不留情的指出来,他只觉得河风如刀,刀刀刮着他的脸,刮得他的脸颊火烧火燎的疼。
宋青的话却还没有完:“刀兵既可杀人,亦可救人,端看拿在何人手中。若是你……我信你不会大开杀戒,可尽所能全了兄弟血脉的情分。单就这一点,你反而比他们更适合这个位置。”
宋青被凌楚宸炙热的目光烫了一下,目光一错,看向远处反光的水面不再言语。
半晌后,只听凌楚宸缓缓道:“父皇早料到沈其佑会趁讨伐青川之际谋反,因而攻打青川只是一个幌子,将沈家连根拔起,才是真正的目的。”
宋青意外地蹙了蹙眉:“欲擒故纵?皇上是想让你大义灭亲,彻底断了与沈家的联系?”
凌楚宸苦笑:“沈家谋朝之心已是阻之不及,为免牵连到我,必须由我亲自拿下沈家。父皇用心良苦,却被我一念葬送!我还有何颜面去接下父皇辛苦经营的江山?”
宋青沉默了片刻,突然道:“你难道就从未怀疑过子邶?”
凌楚宸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更何况,自我幼时他便跟随在侧,我如何能对他起疑?”
宋青在心中叹了口气,不由想起凌楚寒的话:背叛就是在你无条件信任之时的反戈一击!那人冷心冷面,从不真心的信任任何一人,就连与他生死相伴多年的梅语,或比旁人多得一些,却也绝得不到他无条件的信任!
想到梅语,宋青突然生起一阵怒意,这怒意来得突兀,她烦燥的吸了口冰冷的湿气,转头看着凌楚宸道:“你不想回皇城,就是想亲自去挽回错处?”
凌楚宸摇头:“错便是错,无可挽回!回皇城,或可轻易戳破沈家谎言,但我东陵大军自相残杀却还是无可避免。若我能令大军解除误会,看穿阴谋,或可不必大动干戈,便可解此兵祸。”
宋青眯眼瞧着凌楚宸,有些想笑,却又只得叹息。
他同前世一样,总是如此天真,又如此憎恶战争。可是问鼎之路,哪有不废一兵一卒便可稳坐江山的?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一场劫难,怕不是一己之力,可以扭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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