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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历史军事 > 天阙杀 > 100.关口之战

银枪翻飞,如一条银蛇在阳光下狂舞,枪头处一点金黄,便如银蛇头上的皇冠,让人在眼花缭乱的残影中总能找到最致命的锋芒。而哥舒衍的长刀,刀柄乌黑,刀片雪亮,缓缓一动便虎虎生风,舞得极快时竟会生出悦耳嗡鸣,如九宵龙吟,甚有气势。

银蛇苍龙便在这昆仑关前,烈阳之下,呼啸厮杀。一黑一白两匹骏马,配合着马上骑士的劲力,交错顶撞,扬蹄长嘶,俨然另一对拼死相抗的对手。

那伫立在不远处的两万哥舒部精锐,无一人上前相帮,亦无一人偷偷潜逃。他们屏息而立,就连身旁战马也是一动不动,似被前方战局的雷霆之势所震摄,又似生怕惊扰了对战的两人,使情势生变。

昆仑关口,除了对战的铿锵声之外,只有穿过谷口的寒呼啸呜咽,那箭楼上埋伏的强弩手及谷中观战的两万铁骑,安静得仿佛已不复存在。

过分的安静,使远远传来喊杀声愈渐清晰,两万突厥铁骑悚然变色,皆已猜到,那定然是青川追兵遭遇了银面铁骑的伏杀。身边战马似感觉到了主人的紧张,也开始烦躁的轻踏碎步摇头甩尾,时不时打个响鼻发出轻轻嘶鸣。

对战的二人对此却全然不知,蛇舞龙吟没有丝毫的停滞,酣战淋漓已至忘我之境,从烈日当空,直至夕阳西下,从天幕沉沉至子夜深深。

二月里春寒料峭,说的是中原江南。在这高原冰寒之地的二月天气,即便是烈日当空的正午,亦是风针雪箭,更不要说此时,更是夜色如刀,呵气成冰。谷中伫立的两万铁骑,在白日里冲锋狂奔积攒的那点热量,早被这山谷中的凛凛风刀切割一空,三四个时辰的静立不动,使得双腿早已没了知觉,似与这冰天雪地长成了一体。

山谷深处的喊杀声早已停歇,箭楼上的的火把已换了一支又一支。一条白色身影不知何时悄然而至,落在战局之外,铁骑之前。夜色中火光下,只能见到他脸上的面具银光闪闪,身上的白衣似雪色延伸,如无声无息的幽灵。

那对战了三个多时辰的两人,虽还在坚持,但动作却早已没了任何的花绡技巧,只剩下你砍我躲,你刺我闪。一刀一枪早没了龙蛇之势,一招一式返璞归真,缓慢而迟钝。任谁都能看出,这二人此时拼的只是意志,那递出的刀枪已没有多少威力,恐怕在这里观战的任何一个兵士,都能轻易夺下他们手中兵器。

哥舒衍湿透的衣衫已冻成了一块铁板,坚硬冰冷地箍着他的四肢,他蓄力半晌才挥出的一刀,总要先分一些力气和热量冲开这衣衫铁板的拘束。他相信那轻甲加身的对手定然比他还不如,那身冰冷的盔甲,在这冻裂寒铁的气温下,定然早已结了冰霜,寒意刺骨。他已然发现了对手的动作越来越滞塞僵硬,频频出现的破绽,已多次置其于险境,若不是他怕有诈没有全力以赴,或许对手早已被他斩落马下。

如此谨小慎微的后果,是自己的体力也已接近枯竭,他已没有机会和力气预留后手了,眼瞧着错身而过的对手又卖了一个破绽,他一咬牙,使出了全身力气,双手持刀以风雷之势砍向那人颔下那是唯一处可置其于死地的位置,即便有甲胄相护,但脆弱的颈项又如何能抵挡他这全力一击?

然而,他错了。

那分明是前扑之势的白马,竟突然前蹄伸直后蹄弯曲,整个马身竟生生矮了几寸!而那马上人明明穿了坚硬甲胄,竟还能做出弯腰后仰的柔软姿态!

只这一个照面,哥舒衍知道,他输了!

对手能迅速作出反应,证明那个破绽只是刻意让他看出的诱饵,而他的全力狙杀,却是实实在在的给了对手一个破绽。

刀身平平擦着对手的面门而过,虽未命中长刀主人预计的目标,却砍到了对手的盔帽边沿,嘡的一声,那盔帽被刀锋带飞,同时被扯开的,还有一片银色面具。

哥舒衍竭尽全力的一击,本打算是一击必中,因而,没有留半分余力以稳住身形,他的上半身被蓬勃未尽的刀势带得斜斜歪倒,座下黑马因主人力道的偏移而不得不小跑几步保持住自身的平衡,这一跑,却正好将失去重心的主人甩落马下。

脱力坠马的哥舒衍已没有力气起身,眉心处的一点冰凉似一根快速生长的刺,瞬间穿透到他本已冻僵的四肢百骸,让他麻木的身体被那尖锐的疼痛唤醒。

他抬起眼眸,目光沿着抵在他眉心的枪尖缓缓上移,微弱的火光下,银色枪身如一道不灭的星光,指引着他看向那个无可奈何的结局。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追溯到星光尽头时,他那沉重的眼皮,竟不受控制地抬起,大睁的眼睛满满都是震惊,立刻淹没了原本的耻辱与悲愤,反而幻化出一个缩在白狐裘里狡黠而笑的女子,她说:“若是……我宋青要你哥舒衍俯首称臣呢?”

这句话,梵音般一遍遍在他耳中回荡,那个说话的女子,她低眉浅笑,她眼波流转,她时而慵懒如猫,时而狡诈如狐……他以为他已看过了她的所有面目,可如今,他突然发现,她最致命的那一个面目,他竟然一无所知!

西江口画舫之上的初见,她的眼中没有半分对陌生人的审视,他还以为她定然是从其它渠道了解了他的信息,却原来,那并不是他们最早的初见。

最早的初见,是在四年前的嘉峪关。

哥舒衍突然笑了,用悲凉的笑声,耗尽了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