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只觉心口汹涌的热意几乎要烫破她的胸膛,脸颊上两道泪痕却是透骨的冰凉!
云娘用力揪着胸前的衣襟,咬着牙低沉却无比清晰地道:“是我,是我亲手剖开了夫人的下腹,取出了尚未足月的你!”
这个答案,虽不在宋青的意料之内却是情理之中。以当时母亲的情形,由她自己动手剖腹取婴,显然是做不到的。因而宋青也只有那么一瞬的呆滞,既而便被心口那僵冷的疼痛占据了整个身体。
云娘此时,却反而镇定了下来,退后三步,直直跪在了宋青面前。宋青大吃一惊,下意识便要上前扶起,却听云娘郑重而决绝地道:“云娘才是害死夫人的罪魁祸首,只因受夫人所托要护小主子周全,至今不敢领死!待小主子大功告成之日,云娘自会以死谢罪!”
几句话说来掷地有声,待宋青回神之际,云娘已然伏地叩首。宋青急忙抢上前托起云娘,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虽早知云娘是母亲曾经的侍女,但这么些年来,云娘却一直在承担着母亲的责任。更何况,云娘如今是父亲的嫡妻,于情于理,都不该对她行此大礼。
宋青在惶然之余,不禁生出一丝疑惑,但终究被汹涌的热血淹没。她跪扑进云娘的怀中,紧紧抱住云娘,虽未有支言片语的劝慰,但那心心相印的熨贴,足矣抵过千言万语。
其实早在重生之初,宋青对云娘的隔阂便已然化解,如今听她自述那段痛心疾首的过往,于宋青自然是痛彻心扉,于云娘,又何尝不是刻骨之痛?宋青虽也算是至母亲之死的罪人之一,却因不自知而尚可逃避,但云娘却是实实在在的经历了情意与忠义的挣扎,亲手断送了她所敬重的主人的性命,如何能逃避得了?只怕这些年来,云娘日日夜夜都在经受着这件往事的煎熬。
宋青将云娘扶起,替她拭去泪痕,二人执手坐在床畔,云娘目光柔和地看着宋青侧颜:“你虽未足月,筋骨却尚好,刚出了娘胎,便猫儿一般哭了几声。我将你放在夫人怀里,你竟即刻止了哭声。夫人看了你很久,之后便将一件东西给了你……”
宋青听到此处,忍不住插言:“是……那串黑色的石头?”
云娘点头,眸中显出迷茫之色:“我不知那是什么,但夫人似乎一直将它攥在手中,直到最后一刻,才用尽全力将它套进你的手臂上。”
宋青紧抿了嘴角,垂下眼眸。
云娘不知那是什么,但她却从哥舒衍的口中得知,那串古怪的黑色石头,是西夜王室圣物:魂引石。魂引有重生之力,这是她已然验证过的事实。却不知当时的母亲是否知晓魂引的用处,如果知晓,她又为何不启用魂引,重生到过去的某一刻,来避开这一场惨烈的祸事呢?
宋青想得出神,云娘却只当她伤心过度,不由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夫人将你交给我,命令我不计代价,护你周全!这是夫人最后的遗言,也是我……唯一的使命!青儿,你一定要平安无事,方不负你娘亲所愿!”
宋青望着云娘忧心忡忡的目光,却并未回应她的殷殷期待,反而转了话题:“云姨是如何逃出突厥营地的?”
云娘眸色一凝,方才的慈爱与柔情倏然褪去,平静到没有表情的容颜上,赫然是军人一般的铮铮铁血:“我穿上榻边挂着的一件突厥男子常服,用毯子将你裹住绑在身上,又用灯烛点燃了夫人躺着的软榻。我躲在帐帘附近,想待火起有人冲进来时,趁乱混出去。然而火势却并未照我想的那般先烧了夫人的软榻,反而是铺了满地的波斯地毯先给点燃了,一下子便使整个王帐都烧了起来。我估摸着诱敌之计恐怕难成,正准备硬着头皮冲出去,谁知,那哥舒猎魇竟不顾火势,带头冲了进来。他一进来,那些突厥亲兵自然也紧随其后,外面的突厥兵也俱乱作一团。我趁机逃出王帐,又潜到马桩处偷了一匹战马,趁着突厥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冲出了营地。”
“突厥卫兵察觉有异,很快便打马来追,我一路往嘉峪关而逃,跑了近三个时辰,眼看突厥兵就要追了上来,却见前方一骑绝尘,弯弓搭箭,奔马不停,三只利箭却正中那三个追兵的眉心!”
宋青看着云姨眼中的火热,似有梗在喉,略有些不舒服。却又很快调整了心绪,打断了云娘那痴迷般的情绪,轻声道:“是父亲?”
云娘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将军来援,将突厥追兵尽斩于马下,又领兵反扑突厥营地,谁知赶到时,哥舒猎魇竟已拔营而走,除了一片焦黑的营帐痕迹,什么都没有留下!”
讲到这里,整件事的脉络已然清晰,长久的沉默之后,宋青看向云娘:“你放心,我一定亲手杀了哥舒猎魇!”
云娘一把抓住宋青的手腕,目光中交杂着欣慰与忧虑:“青儿,无论如何,你平安无事才是最重要的!”
宋青本想一笑以解云姨之忧,但对哥舒猎魇的恨意却让她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无法牵动唇角,她只得回握住云姨的手,却垂眸挡住了眼中畜势待发的怒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