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是皇上而不是先帝,但在场诸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却没人为他作答。
米公公看了众人的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因早有了准备,他的表情并未如何悲凄,只声音越发嘶哑:“原来是真的!”他抿了抿颤抖的唇,默了半晌又问:“这么说……太子也……”说到半截一时哽住,咬牙忍了半晌,抬头瞧着宋青道:“他们说宁王造反弑君,老臣是不信的!王妃可否告知,当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其实此时此地,并不是谈论这些的好时机,但他被关在铁笼中,那笼门上的铁锁很是奇特,看洛天涯那慎重而专注的眼神,怕是一时还寻不到解法。
宋青于是简略的将她所知道的事情说了一遍,无外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太子和宁王都自以为胜券在握,最后却为容贵妃和五皇子做了嫁衣。
米公公听了,又是一声长叹:“天意啊!天意!”
宋青见他还算是平静,便再次相问:“公公为何会在此处?”
米公公的目光闪了闪,视线越过宋青,看了看站在宋青身后不远处的哥舒衍。宋青大约猜出他的顾虑,忽的一笑:“咱们如今困在山中,与哥舒猎魇必有一战,生死尚且难料,公公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米公公垂头思忖半晌,终是惨然一笑:“也罢!皇上都已然不在了,此事说与宁王妃,亦无不可。何况……”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却并未接着那话头,却突兀地说道:“去岁正月初三一大早,皇上突然交给老臣两幅画像,让老臣去西域寻人。”
宋青心思一动,去年正月,哥舒衍还在京中,她在初二日大宴群臣,借此掩人耳目与哥舒衍讨价还价。那一日,沈家派人来挖出了一条逃生水道,她与凌楚寒便顺水推舟将此事呈给了天恒帝……难道此事与天恒帝让米公公寻人之事有关?否则为何会是初三一大早?
米公公歇了歇又道:“老臣辗转到了西域,奔波数城,要找的人却始终未曾找到。”
宋青忍不住插嘴道:“不是有画像么?”
米公公点头道:“老臣将画像置于闹市,以卖画为名,实为引来识得画中之人者……不成想,所寻之人未得引来,却引来了哥舒汗王。”
宋青蹙眉道:“哥舒猎魇识得皇上让你去找的人?”
米公公摇了摇头,似也疑虑不解:“他并不知老臣欲寻的是何人,只是……他似乎识得其中的一个画中人。”
宋青蹙眉:“画中人,不正是你要寻之人?”
“不是!”米公公突然看了一眼似在全神贯注开锁的洛天涯,犹豫了一下才道:“画中人……是夜贵妃,老臣要寻的是识得夜贵妃之人。”
“夜贵妃?”宋青很是惊诧,对于这个封号,她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月刃的主人,而紧接着她便想起月刃上的字:西夜之月。
夜贵妃与西夜王室有关,这是她与洛天涯最初的猜测,如此看来,当不是空穴来风。只是……据哥舒衍所言,她的母亲是西夜皇室的最后一位公主,照年龄推算,与夜贵妃当属同一代,却不知她们二人可有关联,不过这并不是此时此地纠缠的问题,更加令宋青费解的是:“夜贵妃已离世多年,为何还要寻找识得夜贵妃之人?”
米公公微微仰了头,被污物糊着的眼中似也有不解,想了一阵子后还是摇了摇头:“皇上并未告知老臣,为何要找这个人。”
“何人?”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冷冰冰的响起,米公公一个哆嗦,这才发现在宋青身后,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人。
宋青也吓了一跳,但阿丑所问的也正是她想知道的,于是向惊得说不出话来的米公公重复了一遍:“皇上让你找的是何人?”
米公公回过神来,说了三个字:“梵天逝!”
“梵天逝……”宋青对这个名字毫无印像,但她却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阿丑气息明显一滞。她回过头,看向阿丑,阿丑则仓皇的垂下头,不让她看到他的眼睛。
宋青没有再纠缠于阿丑反常的情绪变化,只回头对米公公道:“梵天逝,又是何人?”
米公公的眼睛动了动,似想到了什么,黯淡的眸中突然燃起一朵光亮来:“皇上说,此人是西夜皇室世代倚重的武臣世家梵天氏的继承人,梵天氏世代掌管西夜军权,武功路数自成一家,在江湖上都是数一数二的。夜贵妃曾拜在梵天氏门下,这个梵天逝便是夜贵妃的师兄。王妃既是宁王殿下未亡之人,自然也当受夜贵妃庇佑,纵然西夜早已不复存在,但梵天氏的力量,仍然不可小觑,若能找到梵天逝此人,当对王妃大有益处!”
米公公的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东凌江山的归属不在他的考量之内,如今他所想的,便是天恒帝死得凄惨,太子去的可惜,可事已至此,能为他们二人报仇的,便只有宋青了!就算宋青不顾念先皇和太子,也当会替那含恨而死的宁王报仇雪恨吧?
宋青自然看得懂米公公的意图,却并未顺势接下这个话头。
凌楚寒在世时,尚未得其母族荫护,更遑论人死万事休。莫说她从未想过要利用凌楚寒所遗留下来的势力,就算要用,也不会去求助一个从来没有照拂过他的人!
在场诸人皆是功力不弱的敏锐之人,宋青刻意掩饰的悲怒情绪,除了米公公,余者皆看得分明。
洛天涯不动声色,只一味摆弄手中那把奇形怪状的锁。宋青身后的阿丑,却是定定看着宋青的侧颜,刚刚压制住的纷乱的气息再度攀升了温度,似要破体而出一般。他急忙转开视线,一扭头,却正看到哥舒衍一双黑蓝色的眸子,探究而狐疑的盯着他,二人视线一碰,阿丑厉色如刀,哥舒衍则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