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这一定是幻觉…
轻风吹过,将云冲波手上的书卷翻动,也令云冲波回过神来,突然问了花胜荣一个问题:
“大叔,我记得,在咱们上这座山的时候,你好象也翻过什么书…可是,为什么,你翻的书最后对不上号,秀才翻的书却一翻就准?”
“哦…是吗…”
象木头人一样,花胜荣迟钝的答着,神色嗒然,却换不来云冲波的同情,反而使他更为愤怒,一把拎住了花胜荣的脖子。
“说,你那本书到底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又从地摊上买了打折的盗版货!”
“啊,贤侄,你放过我吧!我发…我发誓…如果能从这里活着出去,一定再也不买盗版书了…呃,贤侄,你要是再不放手,大叔就什么书也没法再买了…”
混乱当中,一只手伸过了,轻轻的拍了拍云冲波,使他稍为的冷静了一些:回过头,见是吕彦,笑得温和而又耐心,似乎是一名塾师,正在看着两名顽童的打闹。
“兄台,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是在什么地方了吧?”
见云冲波臭着一张脸,完全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吕彦全不以忤,只是一笑,神色极为开朗,显是高兴之极。
“你应该感到高兴,我们已经到达了很多人作梦都想到的地方,如果能够选择的话,我想几乎所有的文士都会愿意和我们交换…”
他越说越是高兴,云冲波却越听越是害怕,两只眼直勾的盯着吕彦,神色中居然已有几分哀色,却根本没被兴奋之极的吕彦留意到,仍是在滔滔不绝。
并且,终于,说出了云冲波已经看到,却不愿承认,更不愿听到别人确认的那个词。
“…说清楚一点,兄台,欢迎来到桃花源。”
“哦,这个村子真是有很久没有见到外人了,所以大家才会这么吃惊,几位请不要见怪啊。”
温和的笑着,脸上遍布皱纹到看不清年纪的白发老人弓着身子坐在一条长木凳上,一边在鞋底上啪啪的磕着烟袋里的积垢,一边为正在他面前一排坐齐的三人介绍着村里的情况。
是啊,的确是很久,久到…好几千年了吧?
刚才,三人进入这被吕彦称作“桃花源”的地方,第一感觉并不是很好:虽然美丽,但每个人看到他们时都表现出极大的惊恐,女人和儿童走避不迭,就是有几个成年男子没有拔腿就逃,也都似乎有很多顾忌,站得远远的,不愿走近。
固然没有任何敌对的行动,但当走到那里都只引起沉默的回避时,这实在就不比遭遇白眼或是恶语的滋味好出多少,幸好,在云冲波快要受不了的时候,这老人出现,询问了三人的姓名并把他们带回家中。
自称“姓甘”,这老人明显在村子中很受尊重,走在路上时,每个遇到的村民都会向他行礼,而他也总是会温和的笑着抬一抬手,并向村民们询问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那种随意亲切而又甚显人望的味道,竟令云冲波一时间不由得想起云东宪来。
这村子,看上去其实比云冲波所生长的村子要好很多:每个居民的脸上都没有饥饿的神色,也没有悲哀或是担忧的样子,衣服都是旧的,但结实而暖和,也没有很多的补丁,小孩子跑来跑,脸上都带着开心的笑,一点儿忧愁也瞧不出,女人们有的跟着喝叱几句,有的只是远远的站着,边忙着手里的活边看着,笑着,绝没有云冲波一直习见于家乡,或是大多数夏人妇女脸上的那种因麻木而生的漠然之感,房屋都是宽敞而结实的,虽然样式古老到几乎奇怪,门上也没有云冲波熟悉的年画或是对联,但当被喂得油光发亮的黄狗从门冲出来警惕的咆哮时,或是一群肥肥胖胖的母鸡摇摆着从云冲波面前晃过去时,云冲波,他便不由得要露出一些微笑,感到亲切以及放松。
…说到底,便有许多光环和已见过许多所谓的“世面”也好,能够令长于山村的云冲波感到亲切,感到松驰和安全的,却到底还是这样的地方。
所以,现在,当被这老人带回家里,一人捧了一碗凉水,坐在摆在堂屋里的木墩上,听着这老人絮絮叨叨着询问及介绍时,云冲波却仍旧没有集中精神,而是用一种又高兴、又赞赏、又羡慕的眼光,在向四周打量着。
嗯,好漂亮的燕窝,不过不是很大,应该还只是一两年的新窝吧,一定是小孩子淘气,把老窝打掉了…
忽然想到自己年少时候,曾经怎样为了好玩把自家檐下的燕窝掏坏,又是怎样在云东宪回家后被他责惩,云冲波的嘴角不觉牵动一下,露出一丝笑容,却旋就阴沉下来,觉得心里难过。一时便回过神来,却听见吕彦正一脸惊疑的向那老人“甘宝”道:“老丈是说,咱们这一村人,还是从大洪水的时候迁进来的?”
“是啊是啊。
用力的点着,甘宝眼睛眯成两条缝,笑道:“那个时候啊,爬上城头一看,到处都是大水,东也好,西也好,南也好,北也好,传来的消息都是在发大水,一会儿说这里大水把城演了,一会儿说那里整个镇子都没了,而且天下还不停的下雨,下啊下的也没有个停…”说着咳了两声,方又道:“本来还觉着能有个头吧?结果这水居然一年也没有退,而且还越来越大,没有法子,只好趁着唯一的旱路去向高处逃,这一跑也不知跑了多远,不知怎么就进了这里,水没追上来,看看地方也不错,也就安心住了下来,有人想家,找一找,却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后来一住不知多少年,也就慢慢淡啦…”说着就叹气,低下头去慢慢咂巴他的的烟斗,却没注意一边早瞠目结舌了云冲波等三人。
大洪水?!
大夏的历史,向来被文人们区分为两部份:一是自帝轩辕以降的史料,皆累累有籍可考,虽然也有很多争论讳言之处,但大关节处却一向被确认为信史一是记载“战国”以及更早时代的史料,虽然言之凿凿,却因为里面有太多不可思议的内容,被认为只是上古神话的一种变形,不可作为信史,譬如公认为夏人始祖的“三皇五帝”传说,便是这部分史料的主要部分。
而大洪水,便是这些传说当中最著名的几个事件之一。
据说,上古之时的某个时代,不知为何出现了巨大的洪水肆虐于天下,没有一处的百姓可以不受其害,史书有所谓“汤汤洪水方割,浩浩怀山襄陵,下民皆服于水”的记载,就是对那时代的描述。
传说中,这洪水前后为害人间十二年,直到后来名列“三皇五帝”之一的巨人出现,才找到办法,率领百姓们击退洪水,重获家园,而这巨人也是因此才得到天下的承认,进入到整个夏人的传说当中。
圣王治水的故事,几千年来一直流传于夏人当中,口口相传,云冲波少年时也听过不止一次,但在他心中,这毕竟只是一个传说,并不相信真会有能将天下都影响祸害到的大洪灾,而就是讲这故事给他们听的老人自己不完全相信,更多的只是将之当作一个故事,说予这些小孩儿听,打发他们半日时光而已。
却谁想,竟,真会遇见到自大洪水时代一直繁衍下来的遗民,真会还有曾清楚保留着对大洪水记忆的孽民?!
大感意外,云冲波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见花胜荣也有些失神,不过,他俩的反应若与吕彦比起来,却都不算什么。
整个人若突然变成了一座木像,云冲波几乎可以发誓说听到了他体内血液凝固和脏器碎裂的声音,但只是短短的一瞬,他便立刻回复过来,眼中放出了几乎是狂热的光。
嗯?不妙?
对这眼光并不陌生,云冲波曾不知止一次在虔诚的太平道徒眼中见过,可是,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却是什么东西能让吕彦爆发出这样的兴奋?
该不会,这家伙并不是莫明其妙撞进来的吧?
心念方一闪,忽听一小童唤道:“爷爷,盐又没有了。”云冲波歪头时,见一名女童自灶屋露出半张脸来,乌溜溜的眼睛转啊转的,虽然是对甘宝说话,却一直在瞧云冲波等人,大显好奇。
甘宝叹一口气,挥手道:“去拿些罢。”那女童答应一声,捧只小小坛子溜出门外去了,甘宝又咳了几声,忽然想起,扬声道:“丫头,村东你七叔家那女娃是第几天了?”那女童银铃般答应一声道:“三天啦!”说着早一溜烟去了。甘宝咳嗽几声,反手捶捶自己的腰,也站了起来,向三人道:“老儿还有些事情,去去就来,请三位坐一会…”云冲波正无可无不可时,吕彦忽然道:“老丈…让小可随往可好?”甘宝怔一怔,道:“老儿去是干活的,须不是闲耍…”,吕彦垂手伺立,待他说完方恭声道:“小可知道,但小可也不是想去闲耍的。”他自刚才甘宝提起大洪水后神色一直甚为奇怪,此刻眼光更是亮的迫人,直直盯住甘宝,道:“小可只是想要观礼。”
甘宝听到“观礼”二字,微微一顿,上下打量吕彦一番,忽道:“老儿走眼了,错莫这位竟是学问中人么?”
吕彦淡淡一笑,拱手道:“学问二字愧不敢当,只是老丈避世数千年,想不知道今之世上已近礼崩乐坏,风俗浇漓,虽大郡名家竟也往往有俚淫恶祭,非欲为之,苦不知礼也…”甘宝微微点头,道:“欲使风俗淳么?倒是好大志气…”他口气平平淡淡,教人也听不出是赞赏还是不以为然,一边已向门口慢慢踱去,一边道:“来罢。”吕彦躬身一礼,已是跟了上去。云冲波花胜荣对视一眼,都是一肚皮疑问,只不懂他们说些什么。
这村子并不甚大,四人走约一杯茶多些时光已到了那什么“丘家”的门头,云冲波见只贴着些红纸,再没旁的装饰,进出人脸上也不见什么笑容,甘宝于此间显是熟识,也不招呼,便低着头默默向里面去,到堂屋里便有个中年男子上来,也不招呼,只是一揖,便向后引,只看向云冲波的眼神有些迷茫。
甘宝在前面只管走,转眼竟已到了后面卧房,听着里面一个小孩长一声短一声只管哭,云冲波正觉着不便,甘宝已当先迈入,吕彦也跟了进去,云冲波愣一愣,终于也跟着进去。
他在门外稍一耽误,进来时便见甘宝已将那孩子抱在手中,吕彦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前面站着个童子,恭恭敬敬托个盘子,里面却不是什么值钱物色,尽是些碎砖破瓦。
甘宝将那孩子哄了一会,抱着他走到床前此时那产妇已被人背开,将床空了出来打量一下,忽地在床前跪下。
云冲波大为好奇,心道:“怎么啦?”却见吕彦将那盘子接过,跟甘宝一齐在床在跪下,更觉惊愕,连嘴都张开也不自觉。
甘宝在那孩子头上摩挲几下,将襁褓轻轻放到床下方回头时,吕彦早将那盘子奉上。甘宝怔一怔,呵呵一笑,似颇赞赏,便拣取几块圆钝些瓦块摆个圈子,将那襁褓围住,就立起身来,在床头净净手,道:“香呢?”
那主人忙道:“已备好了。”就引着甘宝一行又自这屋里出去,到一屋里,见一张大案,上面尽是神牌,中间一只陶碗,插了几炷香,旁边犹摊着几支未点过的,甘宝取了,闭目祷告一时,将那香点了插上,又静立一时,方笑道:“好了。”那主人早捧匹粗布过来,笑道:“辛苦三伯了。”
直待四人又回到甘宝家中,云冲波仍是懵懵懂懂,直到夜间卧下,到底忍不住又爬起来,将吕彦扯出来到一个僻静地方道:“你们下午到底在搞什么花样?”
吕彦似早知他必会有此一问,笑一笑,自怀中掏出本破的根本瞧不出封面本来样子的旧书,翻开一页递给云冲波,笑道:“看看就知道了。”
云冲波一腹狐疑,将书接过看时,居然还是抄本,乃是一笔极秀气的小楷,述的都是些女子处世之法,正糊涂时,吕彦用手点一点,沿着看过去时,方见写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斋告先君,明当主继祭祀也。三者盖女人之常道,礼法之典教矣…”旁边又另用小字注着“弄瓦之说,自此而生”,墨迹就浓了很多,字体也不一样。
绝非笨人,云冲波一阅已知白天甘宝吕彦两人到底在搞什么了,却仍觉糊涂,他从小见村中新儿也不是一次两次,却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仪式。
“这是因为,这些个事情,都已经失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