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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历史军事 > 太平记 > 第四章

要知一套功法若能流传数千年,本身已说明它绝对是千锤百炼,难再有改造余地,而若如开心所说,能够将其中的缺点尽数去除,不留任何副作用的话,那简直就等若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改造,错非大宗师级的人物,绝对作之不到。

三百多年以前…想不起来,那时敖家有过什么大宗师级的人物…

一边正苦思冥想,一边却已听开心悠然道:“这个么,也简单。”

“其实,所有的副作用都是因为真气的流动速度异于正常,所以那位祖先就对症下药,把运功心法加以改造,使在运行这套缩身法时体内真气流动的反而慢于平常,自然也就没问题了。”

“哦,这种想法,倒也有道理…你说什么?!”

英正的失惊非为无因,要知道敖家之所以开发“缩身法”就是为了利用那种异乎寻常的的真气流动来锻炼力量,而,若是进行这样改造的话,却又还有何意义了?

“嗯,你很聪明啊,没听懂吗?”

大刺刺打了个呵欠,开心道:“也就是说,现在的缩身法纯粹就是一种缩小身体的技巧,没有任何增强修为的作用,甚至,在这种时候还会格外危险,因为不能够正常的运气,要动手就变得很困难,象刚才我踢你那一脚,就是忍了好久才蓄够力…啊,我小腿上现在还有点震的痛哪。”

“这都不是重点!”

几乎要虎吼出声,英正怒视着开心,喉中荷荷有声,道:“我是说,既然这什么用处都没有,那你又为什么要练它,而且…你为什么现在还要这个样子躺在我前面?!”

英正的愤怒确实有其理由,当他一身伤痕躺在竹椅中时,开心也一样躺在放在他对面的竹椅里,不过,却是毫发无伤,衣服上连一点儿灰也不见,额前的刘海梳的整整齐齐,正抱着一盘芝麻糖在吃。

…现在的开心,已又变成了英正初见他时,那个小童的形状。

“这个么…”

听着英正的吼声,开心恍若不闻,抬手掏了掏耳朵,道:“你知不知道,其实这个样子反而更难练的,从那时到现在,三百多年来敖家也只有我一个练成的,是不是好厉害?”

“你…”

几乎气结,英正却毫无办法,瞪了半天眼睛,还是只好悻悻躺下。

忽听门呀的一声,脚步声响,两人一齐看时,却不是敖末日,乃是旅舍中的女侍,捧了一壶茶,四色点心进来。

“姐姐,姐姐,你又给我送东西吃了对不对?”

两只眼笑的眯在一处,开心的声音居然还多了几分奶声奶气,听的英正几乎欲呕,那女侍却喜欢的很,一边笑道:“小弟,不要闹,哎哟,先让姐姐把东西放下。”早已被开心手脚并用爬上身来,牢牢抱住,笑眯眯道:“姐姐,让我亲亲好不好?”那女侍也不过十七八岁样子,被他又抱又摸,弄得脸上通红,一边还在笑道:“好,好,你不要闹了…啧。”果然在开心额上亲了一口,开心这才松手下来。

她对开心甚好,看到英正时脸色却立刻阴沉下来,冷冷道:“喂,茶来了!”说着重重一放,茶水溅出不说,居然还放在英正够不着的地方,英正忍不住道:“喂,把茶放过来一些。”那女侍哦了一声,一伸手,却把那茶又移远了一些。

英正一时几乎气结,竟想不出该做什么,眼睁睁瞧着那女侍在开心脸上又摸了一把,笑眯眯的走了那点心自然全放在开心面前。

房门将掩未掩时,还能听见充满鄙夷之意的声音飘进来:“…臭男人。”

呆了一会,英正忽然放声大笑起来,越笑越响。竟笑得极是欢愉,开心坐在他对面,静静瞧着他,一言不发,却已将缩身法收了。

笑了好一会儿,英正也勉强止住,喘着气向开心道:“所以,你练这功夫,就是为了派这种用途…”说着又忍不住笑,几乎噎着自己。

开心耸耸肩,道:“一半是这样啦。”

英正喘着气道:“另一半呢?”

开心沉默一下,缓缓道:“另一半原因…是因为我和你一样…”

“…都是疯子。”

突如其来的四个字,说出时开心脸上已完全没了笑容,而奇迹般的,这四个字也将英正的笑声截断,一下子,房中再没有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英正慢慢道:“说正事罢。”

开心道:“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接头,我所知道的,我姐全都知道。”

英正冷冷点头,道:“我猜到了。”

又道:“你发现了什么?”

开心道:“到底这次要做什么事情,到底是谁在中间主持,我都不知道,但,至少,我已经发现另外几个同路人了。”

英正道:“谁?”

开心道:“子路,还有王冉之。”

又道:“但他们好象也只是在等待。”

说着又淡淡笑道:“那两个人,一个有一本书就能坐半年不动,一个看着湖水可以连写上三个月的诗,耐心都好的很…可惜我却没那个修养。”

英正哼道:“所以你就故意制造混乱,故意引来注意,好逼那个召集人出来见你。”

开心笑道:“他要不出来,明天我就惹些更大的乱子,子路先生虽然没什么幽默感,冉之叔却多少该对我留点手的。”

英正闷声道:“还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就乱搅事,你…”顿一顿又道:“你就这么确信带头的人比咱们到的都早?”

开心微笑道:“我就是相信,他已经到了。”

忽听呀的一声,门被缓缓推开,一个沉稳的声音道:“对,我已经到了。”

昏暗的大屋中,老人默默的坐着。

并非天黑,甚至也不是黄昏,若走出这高逾三丈,纵横各七十步的大屋,会发现到外面实是艳阳高照,但,阳光却透不进来。

这大屋,是如此的顽固,如此的坚厚,竟能够将外部的一切全数隔绝。

…甚至,连“时间”,和“历史”也被隔在了外面。

地上的青砖尺寸较普通砖大出三成,质地细密,全无裂纹,正是享誉天下的临清贡砖,若在一千多年以前,这种特制的大青砖就不是金钱所能买到,唯有当高居九五的帝者想要显示他的信任或慷慨时,这种青砖才会被运向其它的地方。

但,早在六百来年以前,临清的砖业便已因韩州青平地方开发出了制造“金砖”的技巧而衰落下去,时至今日,早已没没无踪。而在这个地方,也可以很容易的看到,贡砖确实仍然坚固,但砖缝之间却已有苔藓甚至是小草在悄然滋生。

大屋昏暗,老人蜷坐在巨大的太师椅中,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一切,都如同静止了一样,直到脚步声从外面响起,直到有人在外面低声的禀报:“家主,有三人求见。”却正是当初在南湖边训斥解珍解宝兄弟的那人。

没提三人的身份,没提三人的来意,但老者仍是微微抬手,道:“请进。”

就听得沉重的脚步登登而入,还有着隐约的低语:“好神气么,教咱们等这许多时间…”说着已见三人推开大门,并肩而入,禀报人却没有进来。

老人咳嗽几声,将头抬起些,眯眼打三人,见都不过三十左右,皆着青色箭衣,蹬快靴,腰间袖口扎得一丝不苟,连脸上神色也差不多,都是冷冷的,透着倨傲。见老人抬头,当中一人微微扯动一下嘴角,拱手道:“晚辈柴义,见过先生。”左右两人也一起拱手,却未通姓名,老者也不多问,只是颔首道:“哦…原来是扬骑推锋军的柴将军,久闻推锋军无坚不克的大名,今日得知,才知道大将军原来对将军器重如此…”一边眯眼打量一下另外两人,缓声道:“这两位…哦,原来是凤祥朱家的高手,那想来是朱子期朱将军了,这边的…嘿,居然是大将军亲卫营中的哥儿,不知是姓管还是姓边?”一边厢三人脸上都已变色。

所谓“扬骑推锋军”,乃是“平南九道军马”当中的一军,以善于攻坚著称,这“柴义”实名柴大纪,正是推锋军的主将,那两人一个是他亲信副将,一个是被主帅遣来随行相助,正是姓管,三人身份皆如老者所说,端得是一点不差。

“平南九道兵马”驰名天下,将校多有骄横之辈,这柴大纪更是其中翘楚。他乃是九军主将当中最为年轻的一个,一向深得主帅信重,因此养成个高傲秉性,今番受令前来,只知道到瓜都城外依暗号寻人接引,连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心中其实颇怀不满,见着这老者已是垂垂如此,更没多少尊重意思,不料他竟能将自己三人身份信口说破,惊惧之下,气焰倒收了几分,不觉躬身道:“先生神目如电,晚辈献丑了。”

老人仍只是蜷坐在太帅椅中,咳嗽几声,咳得肩膀也在剧烈震动,道:“柴将军客气了…”又道:“三位一路赶来,真是辛苦了…”便不再说下去,总算柴大纪一时智生,忙道:“大将军手书在此,请先生过目…”说着却不探袖,更不解衣,只将手伸进嘴里,听“喀”一轻响,取出时手里已多了一颗牙齿,被他在手上磕了几下,居然从中滚出一粒极小的蜡丸来,这一下连另外两人也都侧目:他们虽然一路前来,却也都是至此才知信件居然被收在此处。

那想那老人连头也不抬,只是道:“手书么…哦…我见着了…”说着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听“扑”一声轻响,那蜡丸竟已碎作齑粉,在柴大纪手心摊作一堆,却那里见着有什么手书了?

那老人却仍是在叹道:“唉,大将军的要求…咳…老儿勉力罢…”直听的三人愈发糊涂,老人却又抬眼看看他们,忽然笑道:“大将军对柴将军真是信重,将来一定是前途无量的。”

那姓管的忽然“啊”了一声,道:“难道说…”却立刻住口,脸上神色颇有些阴晴不定。

老人干笑道:“这位小哥终于明白了。”又看看朱子期,笑道:“朱将军瞧来也明白了。”也不理中间柴大纪,仍是缓声道:“可惜,两位却明白的晚了一点儿。”三人都一怔时,又听老人道:“要不然,早可以将这消息送将出去,也不用干冒奇险跟到最后了…”一句话说得三人面色同时大变,柴大纪正待发问时,忽觉背上一紧,同时颈子上已架了一把短刀。

用匕首顶住柴大纪后胸的是姓管的,以刀比颈的则是朱子期,两人此时却都没了适才镇定神情,眼中都有恐慌之色互相看时,却也都透着不信任朱子期嘶声道:“前辈神算,无所不知,我…我等也不敢开罪,只求前辈看在柴将军面上,放咱一条生路…”

老人垂首叹息道:“所以我才说,大将军对柴将军真是信重…”他这句话已说了好几遍,真听得人人肚里都要冒出火来,终是不解其意,却听他又道:“杀了罢。”轻描淡写一句话中,柴大纪尚不及惊惧,已听左右两人同时闷哼,已软倒在地,打眼看时,却不见伤口,左右张望也不见屋中有人,到底不知两人怎样死的。他毕竟是阵前猛将,也是终日在生死关头上打滚的人,怔一怔,已收住心神,抱拳道:“先生援手,晚辈多谢,但…”老人截声道:“那姓朱的底子是凤祥朱家的不错,却暗练了单阳朱家的功夫,而且很扎实,大约还和锦帆贼的人有勾结,至于那姓管的…他是十三衙门的人。”

柴大纪张口结舌,道:“但,这,大帅…”

老人道:“大将军当然是知道的,不然怎会专程派他们来送死?”

他似已很是疲惫,说着话已将眼帘垂下,身子弓的也深了些,慢慢道:“但你不要担心,大将军对你依然信重,所以才苦心积虑,送你来这里练一次兵…柴将军平日里不爱读书的罢?”见柴大纪怔怔的点一点头,叹息道:“年轻人还是该多读些书的好,便是洗寨子杀人,用书本杀起来往往也是比用刀剑杀得快杀得彻底…”见柴大纪如痴如呆只是点头,挥手道:“柴将军请回罢,大将军的意思我已知道了。”柴大纪再不敢打话,转身便走,到底不明对方究竟知道了“什么意思”。

柴大纪前脚出门,那两具尸体后脚居然也不见了,老人始终没有离开过椅子,也不见有人进来收拾,那两具尸体却已经不见了。

一片昏暗当中,甚么也没法看清,一片昏暗当中,甚么似乎也在蠕动…这大屋,几乎象是在活着的。

过了约半杯茶的工夫,先前那声音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