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各家各户开始将供品摆出,全猪、全羊、鸡、鸭、鹅及各式发糕、果品、瓜果被摆到施孤台上,大盘大盘的面桃及大米被交给准备放焰口的僧人们,道士们也开始在地上划出黄线,为一会儿的踩罡祈福作好准备,因为僧人和道士都不够,所以大多数的座台上都是空空荡荡的,全城总共只有六十一处法事,而且,就这样也还是谢家努力的结果,若非他们从外地紧急请来了部分僧道又一并提供了全部的神像等供奉用品,就连六十一处法事的规模也不可能有,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今年的中元在风格上出奇的统一,每处法事现场的陈设也都一模一样,倒也有些别趣。
这一天以前,自帝象先以降,子路、王冉之、崔广…每个人便已收到了谢叔源亲自具名的请帖,邀请这些孤身在外的远客于当天至谢府做客,让谢家可以尽一下已经迟到的“东道之谊”。
邀请得到了非常体面的结果,帝象先一口应允,其它人也都接受,这就令谢家的数千子弟激动不已,非常认真的将谢府全面洒扫,以迎接这已有百年不曾发生过的光荣。
中午,谢家各房子弟齐集府中,举行隆重的“祭祖”之典,之后,朱红色的大门打开,将各方贵宾迎入府中,来宾中,有象崔广冯功逊一样乘车而往的,也有如曹家兄弟一样步行穿街过巷,但,在午时三刻之后,最迟的客人也进入了谢府,鼓乐齐鸣中,早已准备的净室被一一介绍给各位来宾,歌伎、舞娘、醇酒、上好的食物或是优美的字画及美丽的花园被分别提供给不同的客人,盛装而出的谢叔源以及其它谢家精英们来回穿梭,努力做到令每个客人也都满意。
歌舞欢乐,持续了整个下午,直到天色渐晚,炊烟纷上,城中各处的法事都已渐告结束,百姓们开始在家门口插上象征五谷丰登的布田香,浓郁的香味中,用彩纸扎成的水旱灯也被拿到河边,儿童们围着这些荷花形状的彩灯转来转去,早已是急不可耐。尽管在正式的说法中,这些彩色水灯是为了给鬼魂引路,渡过奈何桥之目的而制,但对孩童们来说,这也不过是一节一度的又一件乐事而已。
暮色染满天空,焚香蒸腾,五彩的华灯布满水面,谢府中,长宴排开,主客都已入座,固然。看在部分客人的眼中,到目前为止的一切招待还有很多值得批评的“硬伤”,如歌妓们的水准远远称不上是一流,很多的食材也似乎不大够资格被摆上这样的场面,但考虑到谢家已被困锁在这瓜都城中近百年的事实,些些的小事,也就不值得在意,更何况,尽管隔绝百年,谢家子弟仍是名不虚传,以谢叔源为代表,他们完全表现出了当初他们与“琅琊王家”齐名时的那种优雅和高贵,对甚么样的客人也能应对自若,使每个人也不感被冷落或是忽视。
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谢叔源坐在长桌的顶端,脸上微微的带着潮红,尽管他的每句应对和每个动作也堪称完美无缺,但这一点点的潮红却将他出卖,使人能够看出他的有一些激动。
但是,却没人会为了这样的激动而觉得不合,毕竟,这就是谢家、乃至整个瓜都已有近百年没有品尝过的光荣,自当初城陷降格以来,这地方便形同被放弃的死地,人口锐减的同时,一座城市的活力也同时流失,可容百万人口的巨城,却只有不足十分之一的人口留驻其中,这样事情的本身,便已几乎是一种凄凉,而当留下来的人几乎都是没有办法离开、没有能力离开或者只是出于习惯而不愿离开时,整座城市便更显沧桑。
近百年时光冲刷,瓜都人慢慢的舔好了伤口,面对现实,将绝大多数城区放弃的他们,又开始在少数区域内重现出生机与活力,又开始有了酒肆、食府以及有能力在其中消费的人群,然而,这个样子的瓜都,比诸他曾经有过的辉煌,却还有着太远太远的差距,当人们偶然经过那些整排整排都被放弃的街道时,更多少都会有一些说不清楚的滋味在心头泛起。这不是一个或两个人的感受,而是所有这些生于斯、长于斯的瓜都之民的共同体验,那种群体性的失落,是每个瓜都人都没法逃避的苦涩。
所以,今夜,尽管对“世家子弟”的起码要求是喜怒不该轻易形之于色,但谢叔源的微显激动却绝不会引来讪笑,因为,不仅仅是他,每一位谢家子弟的脸上都有这样的激动,因为,不仅仅是谢家,正在这瓜都城中欢度中元的近三十万百姓几乎也都有着同样的激动。
瓜都,或者就要复活了罢?
“谢公将趁此良机,请求殿下开恩,解除对瓜都的处罚哩!”
首先出于什么人已不可查,但只是半天时间,这消息已走遍大街小巷,使每个人也都知道。而这样本是若有若无的期望,在被转述了无数遍之后,竟也似乎得到了强化,有了非凡的生命力,开始显着似乎这并非传言,而是一件已经既成的事实了。
呼,简直,连呼吸一口,都会感受到这些期望与压力呢…
极为重视,亦精于掌握民众的心理,帝象先当然不会不知道正在发生的一切,固然他所携来的心腹亲兵都已遇难,但与各家好手结合之后,他却能够掌握到更多。
面对这样的期望,我…我应该让他们失望吗?
涩涩的问自己一句,帝象先只能报自己以苦笑,却没法回答,看一眼整个脸上似乎都在泛着光的谢叔源,坐在谢叔源上手的他别过头去,看向正带着得体笑容,与几名谢家子弟谈说南北音律之别的曹仲德与曹奉孝。
你们所说的东西,到底是从那里到来的信心呢?
高举金杯,谢叔源宣布说宴席将开,作为回应,每个人也把面前已注满琥珀色美酒的杯子高高举起,但,在将要喝下去时,却有人进来禀报,说是有一群百姓到了府外,希望“求见谢老爷”。
对这件事情大感意外,谢叔源看向帝象先,在得到了微笑着的同意之后,他吩咐下人,将那些民众带来。
很快,这些不速之客被带来到酒宴之前,总数有七八十个的他们,几乎都是已逾花甲的老人。原来,这些人都是瓜都周围村中的长者,因为希望对谢家到目前为止所提供的一切表示感谢,才来到这里。
连连逊谢,谢叔源更请出同样陪坐宴上的康子范,表示说这位地方长官才是他们应该感谢的人,又将帝象先请起,告诉民众们首先应该感谢皇子的恩德。但到最后,他仍是没法避免,要成为众人簇拥的中心,被几十双充满感激和热望的眼光包围着,将一只特别取来的大酒樽端起。
双手捧杯,被周围灯光折射,更显着谢叔源的脸上容光焕发,也显着杯中酒色一片朱红,谢叔源先是团圈行了一礼,算是对一座宾客告罪,见每个人也笑着微微欠身,更有几人起座拱手而让,他一笑,将杯送至唇边,喝了一半,停住,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们,的确是很感激谢家,的确是很希望报答吗?”
奇怪的问题,却影响不了这些百姓的情绪,七嘴八舌,他们用戳拙劣却真诚的方式再度表示了他们的诚意,听到这些,谢叔源似乎也被感动,神色有些严肃,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止住,摇了摇头,一仰头,将杯中余酒干了。
这口酒喝的太急,一下肚便倒冲上来,立时激得谢叔源满脸通红,呵呵笑着,他摇头摆手,似乎是要对那些百姓表示他的不在乎,但,说出的话,却是每个人也没有想到。
“想感谢…也不难,就…就用你们的命来谢吧!”
帝象先一向都是一个很沉得住气的人,就算现在,谢叔源已几乎说出了“图穷匕现”的意思,他仍然很沉着的坐着,没动,脸色一点都没改变,交叉手指拱着下巴,仔细打量着谢叔源。反而是那些前来致谢的百姓,因为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而失措不已。
“谢公…你让我很失望。”
慢慢开口的,帝象先同时还摇着头,道:“你知不知道,你都错过了什么?”
温和笑容此刻已变作凶狠的冷笑,谢叔源咬着牙,道:“我错过了什么…我当然知道,你会说,我错过了机会,错过了得到你们原谅的机会,错过了重振谢家的机会…说明白一点罢,你是想说,我们,又错过了一次可以重新回头,成为高级奴才的机会…是不是?”
苦笑一声,帝象先推开桌子,负着手,站起身来,踱了几步,道:“君有凌云志,吾也无话可说…但,谢公,你真觉得你办得到么?”
谢叔源冷笑一声道:“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小子…”却被帝象先一声长笑阻住,跟着便见帝象先重重一一声咳嗽,扑一声喷出一口酒来,去势湍急,竟将面前矮桌也都射裂。
眼光渐做锐利,帝象先森然道:“酒是好酒,酒中的迷药也是好迷药…但却是几十年前就没人再用的配方,是随便什么世家宗门也会教导子弟如何识别压制的配方…谢公,您实在僻处瓜都太久了!”
随着帝象先的动作,子路王冉之敖开心等人纷纷站起,或者口服解药,或者如他一般直接将体内的迷药逼出,谢叔源看在眼中,面上忿恨之色愈形,道:“好,好,敢情你们从一开始便没信过我们,倒都是怀着戒心来的…那,又有什么话好说,大家早便该翻脸啦!”
若说座上一干各家人物中,着实有几个脾气不好的,只是来之前皆被帝象先耳提面命,要尽量忍耐,不到万不得一,都不可与谢家破面,但现在谢叔源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却那还有什么可忍的?敖末日首先便一掌拍下,将面前方桌砸的粉碎,借势跃起,叱道:“谢老头,你家姑奶奶早看你不顺眼啦!想要个痛快死就别跑!”其它如英正敖开心等也纷纷攘臂而起,眼见得歌舞宴便要翻作血肉场,却听谢叔源怪笑一声道:“好,好,果然都是些好样的!”怪笑声中,双手一拍,道:“都给我下去罢!”便见地面应声崩塌,豁喇喇声中,什么长桌,什么酒肉,纷纷向下堕去。
若说帝象先等一干人中,实在不乏高手强者,虽然变起突然,也尽有人能及时反应,只是宴中原是杂坐,每人身侧皆有谢家子弟相陪,谢叔源这边厢发话,这些人竟也同时发难,或抱或擒,按说以他们之力,这便和送死无异,但有此一耽,诸人却就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只能一并向下堕去。
砰乓之声不绝,眼见着地面竟塌陷成了一个数十丈方圆,深不见底的大洞,同时,周围的墙壁上更开始发出连串炸响,倒向洞中,到后来,更连整个屋顶也都崩塌下来,砸进洞中。
足足过了将近一杯茶的时光,场中才稍稍平静下来,适才的大厅已不复存在,变作了一堆塞住洞口的瓦砾,只剩下谢叔源一桌尚在,亦只是正正好的摆在洞口边上,在他的对面,洞口的另一端,康子范也如他般矗立在沿洞口边縘缘,两人遥遥相视,神色都颇为复杂。
再向外围,是大群谢家子弟,九成以上已惊的脸色煞白。
“迷药…对,这的确是非常老旧的迷药,可是,这却能让你们陷入自大,让你们没法察觉到真正的陷阱所在…嘿,小子们…”
喃喃数句,谢叔源扬声道:“诸房子弟!”
“刚才倒下去的,都是最忠诚也最优秀的谢家人,他们拼上自己的性命,只求换来谢家的复兴,对于这样的牺牲,我们能让它成为一种浪费吗?!”
他语气极为威严,当中又有一种摄人之力,周围数千子弟山诺一声,齐吼道:“不能!”
谢叔源板着脸,一挥手道:“死者已矣,生者长存!现在,是我们出力的时候了!”
随着他的呼喝,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