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宝寂的讲述,云冲波开始知道二十多年前所发生的事情:出现两名在任何方面都不相上下的侯选人,虽然年龄相差了十岁左右,但因为之前也有过多年后才转生的先例,所以也不能凭此来认定。
“但,在金瓶擎签的过程中,现任法王却有着压倒性的优势,证明了他绝对是真正的转世灵童…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觉得没什么争议的必要。”
声音干枯,口气却斩钉截铁,宝寂的态度非常明显,听着这,屈竹的神色也很认真。
“但是,就本官所知,当年也曾出现过讨论…”看一眼禅喀边,他淡淡道:“在前任甘丹寺主和那若大师之间,就曾经有过不一样的看法,对么?”
默默点头,宝寂正要开口,禅喀边却抢先道:“那件事情,屈大人可能不太清楚,家师当年曾亲口对本座交待过此事,当年他与那若上师间其实并无争执,家师多年来也始终忠心法王,决无二念。”
微笑点头,屈竹笑道:“我知道…其实不仅诸位大师,便是朝廷,也一直承认法王的地位,累年册封,不曾多事,我只是希望将当年的事情搞清楚…”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知道别人会从什么地方入手,弄出谣言。”
思考一会,屈竹再度发问,知道了当初的另外一名侯选灵童在失败后便返回家乡,后来,则据说是和父母一起迁离了家乡,再没有下落。
“那么,宝寂上师,如果再见到那位灵童,你应该还能认出来吧?”
对此问题仍感意外,宝寂想一想,道:“应该可以吧…那个人,他当初给我印象很深的。”
“那就好…”
微微的笑着,屈竹表示说,自己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突然有人又弄出一个“活佛转世”来。
“有宝寂上师在,这一点就不必担心,实在是很好的事。”
之后,屈竹做了简练的总结,再一次强调自己所执的立场,对法王表示信任及支持,他同时也要求与会各人找准自己的立场,全力安定局面。
“现任法王,他得到皇上的信任与朝廷的支持,也已经使这个地方安静了二十多年,这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理由将它们改变…这就是我要说的事情。”
用这样的说话,屈竹将今天的聚会结束,而在将诸人送出的时候,他却将法照和云冲波挽留。
“…请再多坐一会,多谢。”
呆呆的坐在书房里,云冲波心情忐忑不安,委实猜不出屈竹留他下来要干什么。身边,法照闭目打坐的如同一截枯木,连一点要和他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难道说,大叔他们的生意走风了…可是,我每天盯得这么紧,他不会还有机会出去吧?
“有劳两位,久侯了。”
拼命回想花胜荣和杨继之可能是什么时候从自己眼前溜掉去做了生意,云冲波连屈竹已经回到书房也未注意,慌忙道谦时,屈竹却漫不在乎,只一挥手。
“这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我的部下,为什么非要在我进来时站着啊!”
用这种温和而又爽朗的态度,屈竹立刻就赢得了云冲波的好感,而边给自己倒出杯茶边躺回椅子上,屈竹更表现得远较刚才疲劳和忧愁。
“这次的事情实在麻烦…娘的,可不要影响仕途啊。”
一时间并不明白屈竹在说什么,还是屈竹自己又加以补充,才令云冲波明白,更大张着嘴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你…你说你刚才完全是在吓唬人?!”
“当然是啊…你不会真以为我这种芝麻大的小官一句话就能喊来几万人吧?再说了,现在连皇上自己都重伤躺下了,大家烦太平道烦孙无法还烦不过来,谁理这儿有什么事啊!”
用很苦恼的表情,屈竹告诉两人,好久以前,自己就开始觉得不对,但数度传书,青州一带却没一个刺史太守肯管闲事,而来自帝京的回复,则更加让人丧气。
“他们居然说,边荒之地本来就无用于皇上,如果有动乱那才是好事,乱过之后,就会更加归心…这群白痴,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没有了密宗群僧在此,屈竹的态与刚才完全不同,很不高兴的挠着下巴,他告诉云冲波,的确雪域没有重要的物质出产,但从另个角度来看,这地方又有着其不可取代的重要性。
“这地方如果不太平的话,金青两州之间的联系,就会被完全切断,而沿着不可能驻扎大军和堵塞所有道路的蜀龙群山,叛军可以很容易前出到离帝京只有一天脚程的地方…唔,当然大军的确也不方便在山中行动,但对间者或刺客来说,这无疑就是打开了一扇再方便不过的门。”
而且,带着很明显的担忧,屈竹补充说他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
“最糟糕的是民乱…那些从小读四书五经长大,从来没离开过中原的家伙,他们根本就理解不了法王在金南青边那些信徒中的地位,那是…那是可以把事情弄到造反的地步啊!”
“不会吧,这么严重?!”
被屈竹的说话吓了一跳,但仔细回想一下自己在金州以及青州的所见所闻,云冲波不得不承认,在这里,宗教的地位的确似乎非常不同。
嗯,号召力大到能喊人造反,倒有一点象是太平道了呢…不,好象还不一样。
突然察觉到了差别所在:太平道的传道及号召,是将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动员起来,奉神衹之名,试图将自己的未来改变,而在这里,云冲波一路所见,却是那些虔诚的信徒们将自己的生存所需压缩到最低,把节省出来的每一点资源奉献给神佛,希望换取来世的幸福。
可是,这样的话,他们的今生,就要过得更苦了呢…
略一分心,云冲波就没听清楚屈竹在说什么,似乎是“…而又再加上利益冲突时,就更麻烦,因为两位来自中原,与这里的任何势力都没有关系,下官才厚颜请两位留下,希望能够商量些事情…当然,除非花小弟就是当年失踪的那位灵童?”
“啥啥,你说啥?!”
看着云冲波的慌乱,屈竹呵呵大笑,道:“顽笑而已…花小弟不要见怪。”说着对镜拈一拈胡须,笑道:“而且那人当年就快二十岁了,现在算来已该四十上下了…呵呵,倒和本官年纪差不多的。”
乱开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吓死人了。
因为这什么“不死者”的身份,云冲波已不知惹了多少麻烦上身,这种话题对他实在是敏感的很,好容易安心下来,也端起茶喝,一边又听屈竹叹道:“其实,按密宗教义,若到了金瓶擎签这一步,便等于承认两人身上皆有法王元,所差者,只是谁承继下来的更多而已…一步之间,两人便告天上地下…嘿,造化弄人啊!”
“是啊,我也觉得,那个灵童挺幸运的,差一点就选上他了呢。”
喝着一点油味也没有的清茶,云冲波感觉很是惬意,顺口发表了一句评论,却发现屈竹和法照都在瞪大眼睛看着自己。
“你,你说什么?”
很明显的愣住说不出话来,晃一晃头,屈竹才回过神笑道:“花兄弟,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法王?在这青边之地,他几乎就等于是土皇上,想做什么都可以,所有人见了他都要…”却见云冲波点头道:“所以,我才说没选上的人很幸运啊。”
“选上的人…我觉得,他就不再是自己了,他的日子,过得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无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别人都会很崇拜他,很听他的无论他是笨人还是聪明人,别人都会把他的说话非常认真…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虽然被人拜,可其实是被当作别人在拜,就算到死,死得也不是他自己,管他原来是叫张三还是李四,大家都只会说死的是法王不空,而且还说他没死,还会再活过来…这根本不是自己在活,是在替别人多活一辈子,就算日子过得再富裕,又有什么意思了…呃,对不起,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嗯,首先…密宗法王的日子,绝对不是富裕这两个字能形容的。”
沉默了很久,屈竹最后闷闷的丢出这样一句话来,然后,似乎再找不到话说,他苦笑着,起身,送客。将两人送至门外时,他方道:“花先生一席话,见前人所未见,真真发人深省,发人深省呐!”说得云冲波又是高兴,又想掌出谦虚矜持的气派来,一时倒也好生辛苦。
正待告退时,忽听马蹄声响,是来自城外的信使,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又被烧了一座庙么…唔,四名战神,毁这种小庙确是够了…”
蹙眉长叹,屈竹恨恨道:“这些家伙,出没如风,一击而退,等追到时,早跑得不见踪影…说没有地里鬼,打死我也不信,现在的事,最好是能够将那些战神抓到一个,那怕只是抓到一个…”
“嗯,那个火烧的叫一个大啊…
回到法宫,云冲波发现花胜荣和杨继之果然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跑了出去,却也幸好两人对云冲波的威胁心有余悸,未敢造次,只是四下看了看环境,却无巧不成书,赶上了刚才的事情。
“我们拼命的向那跑,就想帮把手救火,可惜还是倒到晚了,没有救倒…”
“呸,说你俩想去趁火打劫我就信…救火?”
给两人重重泼了一盆冷水之后,云冲波把觉得“可以说”的事情拣一些告诉了两人。
“嗯,我也觉得,那个战神并不是很厉害,要是正面对上,我应该可以打败他…可是,根本没机会碰上他啊!”
却听见,几声冷笑,尽是得意,还显着些不屑,正是花杨两人
“打败打不败,那是你的事,可只是要抓到…嘿嘿,你早点求大叔们不就好了吗?”
深夜,火势正炽。
火光现,出自吉沃东郊的一处峡谷边上,那是名为“吐咖”的佛寺。虽然规模不能与三大寺相比,但也规模非小,状如坛城,四矗高塔,常驻僧人数百,若依三大寺的立场算,分属“色拉寺”一系,算是其中的中坚力量。
此刻,寺中正是一片混乱,火光熊熊,将那些威严的神佛与华美的刻画一一吞食,这已使僧人以及闻讯赶来的信众们极为辛苦,而不仅如此,在火光当中穿插的,更还有着危险的杀意。
巨剑按动,吞吐出金色的光芒,所及之处,任何兵器也告碎断,力量稍弱的话,更会连同手中兵器被一齐斩断,看在僧众的眼中,这简直就是来自地府的金色死神。
金剑虽强,却只能近战,看在眼中,一些人就拉开距离,想要投掷矛枪或是放箭,可,比他们更快,以黑鹫羽毛为尾的飞箭一支接一支的在黑暗中掠过,每支也会射杀至少一名弓手,每次也是落在双眉当中的位置,那箭力所余,更会令人的脑部炸开,惨不堪言。
除飞箭外,还有如毒蛇鬼魅不可捉摸的黑色长索,似一尾毒蛇般在夜空下游动,每次闪动,总会有人从某个隐蔽地方被高高提起,再重重摔在墙上,甚至有一次,长索自窗户中游入室内,将里面的僧人硬生生扯出,尽管离开窗户时那僧人已被拉的身首异处,却还是一样被在墙上撞到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