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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历史军事 > 太平记 > 第四章

约是日落时分,当两根供天敬神的香柱已将燃尽时,四名僧人恭恭敬敬的扛着刚刚自封纸中取出的香柱,上前更换,残阳如血,照那拆落的封纸上,将金色盘龙也映做了火红一团。

“应该要用朝廷赐下来的香,这样才更显着恭敬之心。”

每年,帝京都会对法王有一些赏赐之物,而视之为至高荣耀,它们通常都会被谨慎收藏,甚少被当真拿来使用。

…然后,乱子就出来了。

御香点上后半个时辰,风云突变,被摆放成为奉神形状的十四座大型神垛上同时涌出代表不吉的黑烟,之后,不空更被不知什么力量撼至口角溢血,摔倒雪中。

“一检查,问题竟然出在香上。”

那些由朝廷赐赠,始终也被精心收藏的香柱当中,竟被掺入了一些毒素和极为不洁,绝对不能用在这种仪式里的东西。

“倒也不是会毒死人…但这样呢,本来仪式希望请临降福的善相诸神就绝对不会来,倒是会把那些子只会丢谴降罚的恶相诸神招来…也就是说,好事不要指望,下面不要出一堆子天灾就该偷笑了。”

听着杨继之的解说,每个人的嘴都张得大大的,最震憾的,自是云冲波。

“那么说…就是说…朝廷…”

“嗯,至少现在,每个人都这样想啊…头痛哪。”

因为这样的变故,如今吉沃内外已是群情激愤,街头巷尾尽是咒骂之声,当然,也有很多人是忧惧哭泣。

“因为,如果真得没法转寰,朝廷大军来到,雪域铁定是打不赢的…那时玉石俱焚,估计没几家能撑得过。”

自古有言,道是:“匪来如梳,兵来如蓖。”何况雪域本是极贫极瘠之地,更难堪大军一蓖,就算没死人,大约也难逃家破产荡。

“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动手啊…”

“笑话,你说不动就不动啊?”

树欲动而风不止,当一切的根源很可能是来自“朝廷”时,密宗无论如何回避,也都没有任何意义,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就算光用莫须有三个字都可以搞死人,何况现在还真得死了一个四品的官儿…嘿,说起来,一切好象都在这姓屈的身上啊。”

“…是啊,真是的,看他笑眉笑眼的,怎么会这么麻烦呢?”

拿着一把大刷子打着已快要晾干的被子,云冲波愁眉苦脸,很是不好受。说起来这本和他无关,若乱起来时,更对太平道大有好处,但他天性良善,一想到战事起时这地方百姓的下场,总觉恻恻。

议事厅内,又是灯火通明,却只有七八名僧人在,更缺了不空。

坚持称仪式不可中断,否则会带来更多的灾厄,他咬牙将仪式继续,并委托达勉仓嘉代他处理一些相关的事务。

人数虽少,却都是身份崇高之人,而此刻,他们所议论的事情,更足以令不空后悔自己不在法宫的决定。

“…所以,复位之事,请法王再思。”

已改口,重以“法王”之名奉与达勉仓嘉,色尼的说话却只使对方的脸色更加惨白。

缓缓环视诸僧,达勉仓嘉道:“各位,都这样想?”

诸僧对视一下,齐躬身道:“吾等愿奉法王复位。”

色尼见达勉仓嘉不即开口,便又道:“曲细岗珠离去已久,早绝音讯,突然由班戈找回,本就可疑的很…而且杀掉屈大人的正是班戈,将他定为一案中人,原也顺理成章。”

“若这样的话…朝廷怒气消退,甚至收回成议,或也可期,不管怎么说,当今天下势危,起大兵于无用之地,可能性总是不大。”

“唔,而这样的话,改土归流也就不可能了…对么?”

对可能的前景似乎全不觉得欣喜,笑容中更若带着微微的讽刺,达勉仓嘉的态度中,竟有一些拒人于外的东西,之后,他更非常坚决的拒绝了诸僧的提议。

“真伪已分,法王之位已定,任何这样的想法都绝不可行。”

“密宗的根基,建立在对法王转生的信仰上,而金瓶擎签更是所有信徒都信之凿凿…若我们这些人带头否定掉的话,密宗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不甘放弃,色尼等人试着说服达勉仓嘉再进行一次金瓶之仪,但连听也不愿听,他比刚才更冷峻的拒绝,最后,这会议是近乎“不欢而散”。

“唉…”

目送着众僧的离去,达勉仓嘉低低叹息,神色黯然。

“佛法末世…非在灭佛屠僧之时,而在礼佛敬僧之朝呐…”

“对,这些人,他们,的确已经失却了对佛祖的真正信仰。”

口气低沉,却又充满威严,缓缓步出的,却是法照。

“当初因为渴求更多的利益,而拥护曲细岗珠将你取代,现在为了恐惧改土归流的实施,又希望以你来缓颊与朝廷的关系…高僧何在?我根本只到一群政客与行商而已。”

堪称诛心之论,却又无可辩驳,听在耳中,达勉仓嘉只有苦笑。

“但我却不明白…你自己,该对自己有着信心,为何,却不肯顺应他们的建议?”

“金瓶擎签…真得把你吓倒了?”

“不…也可以说是是…总之,现在这样,其实才是正确的选择…”

当提到这个话题时,达勉仓嘉的面部又不能自制的抽搐起来,似乎,那是令他非常苦涩的回忆。

“因为,当年,上一次擎签时,胜出的,本来就是曲细岗珠…从来,都只是他…”

天色已黑,杨继之和花胜荣都跑了去吃晚饭,只有云冲波因为在把被子和衣服向屋里收,还在一个人忙碌着。

做人一定要勤快啊,村里面大家都说,懒汉子是找不到婆娘的……

仔细的把还没有干透的被子在火盆边上挂起来,云冲波满意的搓了搓了手,准备去吃饭,却觉得脖子有点痒痒的,挠了几把,觉得手上似乎粘到了什么东西。

这,这是什么啊?

看着手心的几根断发,云冲波怔怔站着,一时间,怎也想不明白这东西为何会跑到自己脖子里。

难道,是刚才抱被子时蹭下来的?

吃得很饱,花胜荣心情也很好,哼着歌,他晃晃悠悠的推门进来,却立刻被吓了一大跳:云冲波眼睛睁的大大的,站在屋子中间,也不知在想什么。

“贤,贤侄,你在干什么?玩灵魂出窍吗?”

“嗯?!不不,当然不是。”

随口答应着,云冲波似乎仍在想着什么,当花胜荣问他为什么没去吃饭时,也只是含含糊糊答应了一句,但过一会,却又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我说,大叔…你应该是见过很多世面的,对吧?”

“嗯?大叔当然见过很多…但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我是想问,兵法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愣一会,花胜荣咧咧嘴道:“这个,贤侄,不是大叔打击你…这个东西,你最好还是不想去想吧…兵法这东西,是聪明人玩的,聪明人…几百几千个里面才出一个…至于你…”上下打量一番,到底没敢再说下去。

若平日,虽然他现在住口,也足够云冲波打他一顿,可现在心事明显很重的云冲波并没有和他多做纠缠,只是很苦恼的挠着头。

“是啊,我也觉得我不是聪明人…明明好象有问题,就是想不清楚…唉,要是闻霜在好了…不然,赵大哥在也成啊…”

“这个,我看你也不用这么头痛啦。”

拍拍云冲波肩头,花胜荣犹豫再三,道:“我是说,这世上反正还是笨人…不不,我是说普通人多,那些聪明人…让他们玩去好了,咱们不招惹不就完了吗?再说,大叔也是聪明人啊,你跟着大叔,也会有一天变聪明的…”却也自觉无力,说不下去。

孰料,他的宽慰,竟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精神猛的一振,云冲波眼睛一下变得很亮,道:“对…对了!”

“普通人多,还是普通人多…哈哈,赵大哥说的意思,我明白啦!”

极为高兴,在屋里转了两圈,云冲波却忽然注意到花胜荣还傻傻站在眼前,本来似乎想抱一抱他,但回念一想,却一脚把他踢了出去。

“我…我有事情要想,要静下心,你在门外守着好了,今晚不许有人来烦我!”

毒物的出现,几乎令全部居民都陷入恐慌,而坚持继续仪式的法王,而成为这些弱者的最大希望,不知从何时起,百姓们开始聚集到雪峰之下,默默念诵佛号或是搓动转轮,来为不空祈福。

而同时,更有一些较为极端的年轻人进入亢奋甚至是迷乱的状态,走上街头,攻击那些明显来自中原的人甚至物,出门看热闹的杨继之便亲身尝到了这滋味,被几十个人在后面追了几条街,好容易才逃回法宫。

而同时,云冲波却始终将自己关在屋里,错过了一顿晚饭之后,他更将次日的早饭和午饭也都错过,直到黄昏又近,他才自屋里出来,一身倦意,眼睛却有神的很。

“呃,贤侄…你饿不饿?”

明明是在探问,神色却有些瑟缩,而很快,令他瑟缩的原因更不耐烦的将他击昏,自行现身。

“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