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他脑部的力量,来自他本身,他自己却完全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分心思索的同时,小音仍对云冲波保持关注,见他似乎突然又想起来什么,跑到一边翻了几部书,动作很快。
那是……历代诗选的类书,还有十一家诗话选,他想找什么,要查一首诗?
翻了一会,似乎并无所获的,云冲波悻悻的走过来,边拍着头,边向小音询问一首诗。
“好象有什么父母,什么愁,还有什么什么秋流的……总之似乎就是这样。”
急急动脑,小音实在想不出云冲波到底在说什么,却见他忽然一拍脑袋,大为欣喜。
“啊,我想起来了,对了,是,是父母忠贞为国酬,何……”
动作忽止,云冲波呆呆站住,口中喃喃,声音愈来愈低,饶是小音运足耳力,也只能听到一些“躯倦,已秋”的残言碎语,全然不得要领。只见云冲波脸色时红时白,居然似乎用脑用得很是辛苦。
那么,是这样,是这个意思吗,他们,都是因为这才……
“对!”
猛一下拍在桌上,小音吓了一跳,却见云冲波早又蹦将起来,飞奔出门。
“等等,公子,……”
“啊!对了,你们等一下先吃,别等我了,我……我上山去一趟!”
上山?
坐回原地,小音低头慢慢收拾,心下却是狐疑不已。
他去那里……而且,那首诗,又是什么意思?!
业未就,身躯倦,鬓已秋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
默默回忆,云冲波越走越快了。
刚才,一直混乱的记忆突然清晰,云冲波想起了更多梦中的细节,比如,浑天们是怎样聚在一起扶乩,以及,他们到底请下了怎样的神示?
这个东西,是“太平”的意思吗?是太平在劝告他们吗?
其实,在梦中,刚刚发现到浑天他们竟欲“扶乩”时,云冲波实在是很惊愕的。
可以算是大夏土地上最常见的法事之一,任什么愚夫愚妇也都知道如何进行,更不知有多少神棍骗子倚之售术,在云冲波心中,用这种东西来预言“小天国”这样伟大事业的前途,实在是可笑到已经笑不出来的一件事。
但他又不得不认真:曾有过亲身体验,他知道时光障壁的确可以被凿穿,“未来”的力量,的确可以作用于“过去”,太平与袁当先后曾经作到的事情,小天国诸王未必就不能作到。毕竟,东山是当世最强的术者之一,长庚则在时间法术方面有着可能前无古人的修为,再加上十级力量的浑天与蹈海,这四个人齐心协力起来,说创造出任何人间奇迹,也都不值得特别惊讶。
晨起时,被三个梦同时冲击的云冲波,除了头疼之外,只能回忆起极少的细节,但,随着走动,吃早饭,和寒暄,他的头疼渐渐减弱,也开始能够捞出到更多的碎片,而不知是否和那本诸子百家的合集有关,他在认真研读那些活跃数千年前的思想家时,竟似突然听到有人在脑中低低叹息。
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意味深长的诗句,更给云冲波以刺激,使他突然间回想起来关于“扶乩”一梦的诸多细节。
四人一齐滴血沙盘,之后,是以长庚为主持,三名神域强者各尽其能,按照他的要求输力运功。不久,整整齐齐的沙面便自行涌动起来,似有一支无形巨笔正在任意挥毫,纵横淋漓。
“父母忠贞为国酬,何曾怕断头?!”
字为狂草,莫可捉摸,更使包括长庚在内的四人深感震撼。
的确,他们,都付出了很多啊……
以云冲波本身的阅历,并不足以体会词中深意,但透过蹈海的感受,他却可以理解,这些把一生追求都寄托在小天国事业上的巨人,被激起了怎样的共鸣。
业未就,身躯倦,鬓已秋……
那种掺杂着遗憾、不甘与决心的滋味,尽管以最狂放的草书写下,一样浸透着挥不去的悲凉,而之后,更以强有力的反问,重重刺透每个人的胸膛。
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
咀嚼着这如此神秘的“神示”,云冲波实在没法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神祗被长庚请降。他所能知道的,是在扶乩结束后,参与的四个人,皆面如土色,汗透重衣。
“业未就,身躯倦,鬓已秋……是啊,起兵多年,我们,也已都不复青壮了。”
神态恍惚,浑天缓声道:“付与东流……付与东流……兄弟们,你们,你们忍心吗?”
“告诉我,你们,忍心吗?!”
“绝不。”
伸出手,与浑天紧紧握住,东山道:“千辛万苦,我们才走到这里,再向前一步,我们就能建立起永远不灭的太平世界……我,绝对不会放弃。”
“……绝不!”
“我也是。”
梦境至此而结,云冲波再想不起后面的事情,但,一想到四名不死者是怎样紧紧握手,以无声之誓共坦心地……云冲波,就有一种很想要哭的冲动。
你们没有放弃,但,你们还是失败了啊……
意外的,这却给云冲波以动力和勇气,使他终于能够来见荀欢,来向他询问更多的细节,更多的,关于公孙三省的事情。
我要知道,我必须要知道,无论他们是怎样失败的,我也必须知道!
“要说这些,就要从太平的理念说起了。”
很谨慎的选择着语句,荀欢罕见的没有边说边饮酒。
正如云冲波已经知道的,“太平”两个字,并非平道的专利,诸子百家对自己学说的标称,皆是以“致天下以太平”为说。
“太平本来就是个好东西,人人都想要的,并不是儒门不要,朝廷不要,只有太平道希望天下太平一样。”
包括儒门自身,虽然不屑重复使用“太平”两字,但其政治理想的最高形态“大同世界”,就其本质来说,也足可以满足人民对于太平的向往。
“总之,关键的关键,在于谁能把太平建设成功。”
当然,彼此间也有着明显的区别,同样是“太平”两个字,里面的涵义却很不相同。
“对百姓来说,最基本的太平就是不要再有战争,每个人都可以活到自己的天年……这其实是最基本的要求,也被包含于所有各家的太平当中,但悲哀的是,就连这一点,也一直没有能够达成。”
关于如何达成,各家皆有着自己的理念:有说要“明礼”,使所有人皆明确并接受自己的身份,不产生更高的奢求,也就不会再有争端。也有说要“兼爱”,在天下培养出“万姓一家”的共识,不相攻掠,更有人说最好是“无为”,所有人都不要作比生存更多的事情,无国无君,各各曳尾泥涂,还有人高呼要“以法”,制订出包罗万象,不具漏洞的法律,并附加以巨大和决不通融的暴力保障,以此来吓阻所有徘徊在雷池前的冒险者……等等。
“而太平道,他们的理念是无私。”
太平道的精神源流,生于道、用于墨,充满着理想主义的色彩,也因此而对中下层百姓有着极大的吸引力,但,在第一代道祖,也即创立太平道的尚清和余庆手中,仅仅是提出了“无私”这一概念,却并未明确如何达成这一目的。
“在最初,太平道的宣传很有意思,完全就是大杂烩,抄了墨家的兼爱,模仿了儒门的大同,当然也吸收了道家节欲的精神……嘿,虽然乱七八糟,却就是有其吸引力在。”
宣布说,上古之世,人不相战,天下为公,后来之所以连年烽火不断,皆因有私。
“有私,就要保护,有私,就想增加,天生万民,原不相同,拳勇者劫,慓愲者欺,懦善者则为人鱼肉……各各均以其私心为用,积聚不休,天下,也以此不复太平。”
将“私”视为世间最大的罪恶,太平道众鼓吹“天下无私”,称这样一来,就会达到“等贵贱,均贫富”的太平境界。
“当然,这实在很可笑,不过,也不失为一种很有道德感的鼓吹,但糟糕的是,他们却走到太远。”
不肯停止在“道德”的宣传上,太平道众将他们的理论向前推导,从“无私”的角度看,“家天下”的帝姓制度,正是最大的“私”,也自然就成为不能不予以推倒的恶魔。
“所以,就有了数千年来连绵不绝的永世战争……所有人都看不到结局的战争。”
苦笑着,荀欢表示说,除非有人能够建立起让多数人都认可且能不断传承的“太平”,这战争,大概永远都不会结束。
“帝姓强大的时候,可以镇压太平道,却不可能灭绝,而当其衰弱的时候,太平道的战斗,更会成为推倒旧帝姓世家的第一记冲撞。”
“但是,荀先生……”
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云冲波却更想知道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虽然说初代太平道祖只是提出了“无私”的目标而没有配套的措施,但太平道源流数千年,中间应该也有过具高度政治智慧的人物,难道一直都没人试着将之实现?
“有,当然有啊……就在这里。”
出了一会神,荀欢道:“两千多年以前,南海赤家治世的末年,太平道大举起事,定锦官为天京,一度两分天下,而在这过程中,他们更曾尝试建立起一个完全无私的社会……当然,他们最后还是失败了。”
将“无私”加以阐发,小天国提出要作到“家无私产,心无私念。”,为此,他们建立起“圣库”制度:在确立普通家庭基本生活条件的前提下,收缴所有多余的财物,统筹使用。
“当然,那只是一个开始,与之相关的,还有一大批相当复杂的制度,关系到资源的分配,关系到基础设施的建设和对社会活动的保障,关系到人才的选拔和上位,关系到宣传与信念,关系到思想的统一……等等,总之,那时的太平道,的确拥有一批天才,不仅是绝强的反叛者,也有着优秀的智慧和政治力,战斗的同时,也作出了极高水准的建设。”
在那数十年间,连很多儒门的中坚人物都开始对夫子的教诲感到怀疑,开始想要试探着看一看,小天国是否真得有可能成功。走到最远的人,甚至开始尝试用儒门经典来解释和注解小天国的种种施政,并将之引申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