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警兆一生,早已挺身而起,争奈那天上“浮云”却是更快,呼地一聚,急旋而下,来势之急、之强,简直有如巨弩撞木一般,竟是带得满园草木一阵挲挲作响!
轰然一声,云冲波到底在“空袭”及身前的一瞬跳了开来,只见那“浮云”重重砸落,将整块青石击得粉碎不说,更在地上砸出近丈方圆一个大坑,云冲波看在眼里,亦为之叹服:这般威势他倒也做得到,但至少得是贯注七成力量的全神一击,至于要从十丈高空处这样突袭下来……那个,是万万没有商量的。
这家伙的硬功顶尖了啊……是什么来头?难道又是虚空的人?
那边只听坑中一阵悉悉索索,人未上来,却已有冷哼声飘出来道:“到底还是忍不住了……无谓再作戏下去,请把钥匙拿出来吧!”
这边出声威吓,那边云冲波果然应声倒抽一口冷气:这说话的明明乃是人声,那边自坑里探出,却赫然是个虎头!
见鬼,这是那里来的怪物?!
“浮云”此时已自坑中完全爬出,却是虎身鹰翼的一头怪物,首尾九尺,双翼开展,更有近三丈宽,这倒也罢了……最令云冲波说不出话的,这怪物,分明是金木所制!至于刚才说话的人,黑巾黑衣,难辨形容,半跪着在这怪物背上,鬼气森森,直是不类人身。
“不死者……我等并非入世之人,那钥匙亦是世外之物,只消拿出来教我等带回,自然宾主两便……恃强攻战乃天下第一不义之事,我等也是着实不欲的。”
这声音甚为客气,却非先前那人。云冲波与那“鹰虎兽”对峙时,早又有两具这般的人造巨偶悄没声息的自园外翻入:今次却都是人偶,高近丈,一持盾刀,一持大弓,背后各负一人。三偶分守三侧,将云冲波钳制其中,虽都离着有二十来步远,却也限制住了云冲波急速冲突的可能。
开言相劝的人,在盾刀偶的背后,亦是黑巾黑面,完全看不清模样。
“问题是……我真得没有拿你们什么钥匙啊!”
当真哭笑不得,本来以为这些怪物仍是虚空的安排,甚至很不高兴的将释浮图的舍利取出表示说要这样用强就干脆捏碎掉,反正该要的人也不肯要。却谁想,对方的反应竟然是完全的迷惑不解。
“这是什么东西……不死者,请您不要开玩笑!”
尽管双方都很想尽快结束掉这种对峙,但面对这样“鸡同鸭讲”的尴尬,纵然不欲,局势也只能僵持下去。
“偃师偶,竟然又看见这东西了……”
远处,高塔之上,对坐饮酒的两人中,有一个突然转头看向碑林的方向,并用一种颇为怀念的语气这样说到。
“别用这种口气好不好?!老子当年差点死在这些怪物手里……到现在,我看见他们腿肚子还有点想转筋呢!”
“过去的事啦!”
低笑一声,先前那人抬碗倾尽,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匠门乃是天下第一等讲道理守规矩的门派,到现在,你便是站对面指鼻子大骂……他们也不会动你一根指头了!”
用力向后迎身,那人舒张双臂,微微活动颈子,道:“不过……他们追着不死者要找钥匙,这算是什么意思?”
“呃……”犹豫一时,另一人道:“不死者身上,怕真得还有一把钥匙……”
“你说什么?!”
先前那人蹙眉道:“这怎可能,那东西不是明明只留下两件,一件……,一件已是没了,另一件却被赵家得到……”
“赵家。”
哼了一声,后来那人道:“那便是些废物,将这东西在深宫里供了几百年,屁的好处也没得到,倒是险险害死个皇子……这些家伙,真以为什么都能用抢的么!”
先前那人却笑道:“你不必岔开话题……咱们这二十多年的交情,这点小把戏,总还能看的明白。”
“哼。”
后来那人忿忿道:“我自然晓得你是天下第一等的骗子,又怎会弄斧班门……”说着却终是转了话题道:“你当真不插手?”
先前那人见他这般,只一笑,道:“何必插手,将这些怪物引到自己身上来很有趣么……”却见后来那人嗤鼻道:“扯你妹的淡,它们便吓遍天下人,也吓不到你……再说了,赵家那小子在瓜都露了白,引来他们,难道不是你给料理的?”
先前那人苦笑一声道:“你果然猜得出来……”复又看向远方,喃喃道:“倒是看得起人,一次出动了三台线偶,不死者,怕是要有难哩!”
这边饮酒观战、谈笑讲古,那边云冲波却已是郁闷到不行,从刚才到现在,他数度试探,发现这些战偶速度惊人,力量奇大,出手之际竟不逊色于寻常的八级好手,更加上诡变异常,时而喷火飞刀,时而裂体奇袭,更加有一般可怖处,不仅是那鹰虎兽,便两具人偶竟也都有自足下喷出火来,短时浮空的能力,交手间一发的难以揣摩计算。
这分明就是当初在青州遇到的那些怪物啊……怎么还有这么强的?
以云冲波此刻力量,若再遇上当初山道相迫的那两具人偶,六七十招之内,必能拆得干净,但今次三具战偶却又较当年强出许多,尤其是战法诡谲,机变非常,云冲波估算中,便以张三枪一流的好手,若是单个放对,大约还能撑持到五十招外,若是三对三的话,怕不出二十招便要了帐。
强大的根源,以及它们的弱点,应该就在“操纵者”的身上了吧?
交手至今,云冲波早已发现,这批战偶和前次青州所遇人偶的最大区别,就是身体各处有极细的丝线连出,汇向背后乘客掌中,换言之,若能将这些操作者击落,战偶多半也将失去威力。
但是,这些人的配合实在太好了啊。
高近一丈的战偶,将背后的操作者完全掩盖,更有着难以想象的反应速度,在中远距离上,云冲波根本找不到机会施以重手,而在近身战的时候,对方更是战术明确:盾刀偶纠缠,翼虎偶强击,弓偶则是掌控全场,既会适时打断云冲波反击的节奏,也确保云冲波没机会凭速度强行脱离。
虽然如此,云冲波倒也不慌:激战至此,他自问尚有不少压箱底的本钱没有亮出,若以全力一击,总有八九成把握破围而去,游斗不懈者,实在也是想厘清误会,把事情搞个明白。
什么钥匙……我那来的钥匙?
再战一时,云冲波渐觉双臂酸痛:他以空手对敌,虽然依旧不落下风,但时间一长,终是吃亏。
“不死者要突围了。”
远方,饮酒观战的两人依旧闲适,一面还在作出评论,隔岸观火的他们,连一点点的紧张也没有。
“想借用猛攻为掩护,来袭击后方的匠门子弟……算是正确的判断吧。”
仰尽碗中酒水,大汉懒洋洋的道:“不过……大匠作的传人也不是吃白饭,线偶的驱动,现在可是有了新变化呢!”
大吼出声,云冲波运足力气,抽起两块石牌,一记“双风贯耳”,重重拍出,尽管只是在及时横过的大盾上撞碎,却也将刀盾偶震退一步。
似这样的突击,他刚才也不是没有用过,三敌阵脚全然不乱,那翼虎偶双翅一剪,如大刀般斜斜劈落,远方弓偶早张如满月,更一次搭上三矢,在月色下寒光闪动,微微晃动着,却是将云冲波可能的退走方向全数封锁。
却谁想,云冲波,根本无视身后虎偶!
吐气开声,云冲波踏前一步,地为之裂,那盾刀偶方退半步,正自调节,却见云波竟又抓起两块石碑,连拍击也都不用,就使如攻城锤般硬生生一送,只听砰的一声,将盾刀偶震得再退一步。
此时虎偶双翼已然剪落,云冲波却似是凶性发作,根本不闪不避,只又怒吼一声,背上衣服无风自动,微微鼓起,手上却不放松,一展一合,觑着刀盾偶空处,斜斜砸落。
连环三击,刀盾偶终被打至失位,踉踉跄跄,竟直退出三四步也站立不住,晃得几晃,砰然摔倒。
唯此时,双翼已然剪落,立见……血光飞溅!
“……好家伙!”
惊讶当中,观战的两人同时站起。
“不死者的硬功,竟有了这般修为!”
衣衫破,皮肉绽,鲜血飞溅……却,也只是区区皮肉伤而已!
那虎偶双翼斩落,却只能破皮见肉,难伤骨骼,自家事自家知,他在最后关头的确有所收力……但,在被护体真气消耗掉八成以上威力之后,他便是全力发动,也无非能够多入肉一分,一般不能致命。
虎偶干扰无功,盾偶再吃三记重击,终于不支,背后那人尖啸一声,左手猛然扯落一处销子,立听“崩”一声响,那些百击不折的细线齐根而断,烟尘喷涌当中,那人倒飞而出,速度极快。
眼见战友已退,虎偶那人面色一变,竟不等云冲波转身,已然一般的弃偶而退,反是远方那弓偶,竟是突然加速,直直向云冲波冲将过来。
“居然真逼出了这一招……”
微微点头,那大汉淡淡道:“不死者,虽败犹荣了!”
“嗯?”
身侧那人一怔,又听大汉道:“我也是才见识到不久,据说是匠门近百年才研得的新杀着……仓卒之下,我都几乎吃了一点小亏。”
眼见虎、盾两敌先后退走,云冲波却不敢放松,盖今夜一切,委实诡异难明,果见那弓偶冲至一半,又是“碰”的一声,身后那人一般是倒飞而出,所不同者,是他倒飞同时,已在合掌低诵。
“若以众之所同见,与众之所同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