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春九混迹于人群中失力地迈动着步子，一步，一步。
目光中，鎣祖和他的下属们迎面走来，而她径直地向着对方走去，不躲藏，不矫饰，我替她捏了一把汗。
人流往来，两方交汇的那一瞬，鎣祖竟只是与她擦肩而过。
离了很远后，春九无神地看着远空的月亮。
“我想起了，郑蓝河已经死掉了对不对，被污染了对不对？”
我沉默着。
“为了净化水源，我将神魂与这片土地融合了，也再回不去地下了，回不去了……”
我心里明明有了答案，却不死心想问她：“你答应过会逃走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春九惨淡地笑了，又迈动着脚步。
许久，她问：“你知道忘川的水是怎么来的吗？”
我摇头。
“是死掉的河神的魂魄幻化的，而忘川之子最喜欢憎恨人类的河神之魂，这样他脚下的忘川之水在捕猎人魂的时候才会更加卖命，更加汹涌……更加波澜壮阔……”
我想了想，遗憾地说：“所以他是来抓你的……”
“忘川之子一直在等待着我逃出这个阵法，然后炼化我的魂魄。鎣祖不是坏人，是他庇护了我，在神魂湮灭之际，在快要被忘川之子收服的时候，从他手上救走了我，帮助我活下去，积蓄了力量，还让我忘记郑蓝河已死掉的事实，忘记我是河神的事实……”
“是忘掉你心爱的人子伤害自己的事实……”
春九没出声，只是走得更快了。
“春九大人，我作为人类向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努力地控制住身体不再向前迈动步子，定定道：“不要再走了！忘川之子就在附近，你不想活了我知道！”
“……”
“鎣祖让你忘记郑蓝河死掉了，却让你记得你有一个回去的地方，让你有所希望。他甘愿当了恶人囚禁你，是为了保护你，又不想让你太过痛苦才施法让你遗忘。”
春九哭了。
我哑在那里：“……”
春九：“郑蓝河死了，河神为什么要活着呢？她活着的意义在哪？”
我用力地摇头：“不对，不对！”
“天地之间无数的河流都在死去，我却无能为力……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活着？”
“郑蓝河死了，但是河神要活着！哪怕大地之上再没有河流，河神该活着还是得活着，凭什么人子作恶，要神灵陪葬！”
“……”
“河神爱人是大爱，可是你除了河神的身份之外呢，你自己呢？作为一个个体，作为浩瀚宇宙的一个微小的存在。在这大千世界里，谁都不是只有一面角色，你还可以是你自己，你可以有你的小爱。你可以爱鎣祖，他值得的，这份爱是你欠他的！”
“……”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你深爱郑蓝河，觉得作为河神治河失败，没关系！但这不是你的错！是人类污染了河水，是利益熏心的工业人污染的河水！我从来都不赞成什么文死谏、武死战的观念，不单单是我，很多凡子都这样觉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为了愚蠢的人类犯下的错逼死自己，既然他们对不起你，你也负了他们就好，离开就好，隐居就好。待来日河水复生的时候，你再漂漂亮亮地出现，接管河川，坐守一方天地，不是更恣意？”
春九还是没说话。
“这个时代是对自然极不友好的时代，天地精华之神多毁灭其间，何止是河川之神呢，树神、山神、雨露之神、甚至是海神……人子有句古语，良臣宜自知，朝途险恶，冲退避世，待价而沽……”
鎣祖忽地从背后拥抱着春九：“没事的，忘记就好。活着是很痛苦，但是你想变成那追逐凡子的忘川吗，你不是很爱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