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下来,大桥护栏边多了两个孤零零的身影。
他背靠着护栏,大口喘着粗气,刚才喊得太起劲了,外加这几天训练也是破着嗓子喊,现在可怜的嗓子要哑了来做抗议了。
她轻倚着护栏,面朝前方,目光所及,是一片夜幕苍凉下的茫茫林木,婆娑树影。
“嗣音姐,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些什么,可是我觉得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我见到的不是一个真正的你!”
“什么是真正的你?!”
“真正的你就是活成自己想要活成的样子,无论经历过什么,都要努力活成你本该想要的样子,人要为自己而活的!”
“没有人可以真正只为自己而活的吧,应该没有人可以自私到那种境地的吧!”
“你别这么想啊,这怎么能是自私呢?我的意思是人生就那么一次,也就那么短,诗酒趁年华,重要的是自己活得自在愉快,干嘛那么在意其他的目光,别人是别人,谁都比不过你自己的…”
她没有说话,微风撩起了她的发丝,凉飕飕的。
“嗣音姐,枉你还做了这么久的警察,还这么看不开,生死由命,活着,就要好好活着,干嘛非要让自己活得像个行尸走肉一样。逝者已逝,他不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的吗?生者不活好一点儿,那才是最愧对死者的!”
“你根本就不懂!”她轻声道。
“我不懂什么啊?我要不懂,就不是现在这样的程忆尘了!你看我啊,我一出生我爸就死了,其实我爸本来都不想要我出生的,可我还是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三岁之前,我妈也走了,我就孤零零地长大,小时候啥都不懂,后来被我妈接去了异国他乡,在那儿,我从来都感觉自己就是个外人。再后来回家了,爷爷奶奶照顾我,你不知道周围人要么就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光看我,要么就是假惺惺的。还有我爸爸生前那几个兄弟,看着关系那么好,可我不管怎么样,还是人家的外人。”他语速很快,语气中满是无所谓,说着也转身同她一样面对着婆娑林木。
“抱歉,我没想要…”
“你说出来啊,说出来就好受多了。没什么接受不了的,真的,第一次听别人可怜我,说,”他厌厌地将那句话说得刻薄,“说我,真是可怜,小小年纪爸爸还未来得及多见一面就死了,妈妈也一直寄居在国外,不要我了。第一次嘛,那时候懂事了也就挺难受的。”
他撇撇嘴继续道:“后来,我就自己对自己不停地重复着,我爸死了,我妈也不要我了,可那又怎么了?我照样可以活得好好的。我当时就不停地在心里念叨着,后来还不就免疫了,他们咋说都行,我才不在乎,我又不觉得自己可怜!”他说着还笑了,“爷爷奶奶还都一直说我没心没肺的呢!”
她也付之一笑,转身靠着护栏坐了下来。
“其实我觉得你也可以的,何必让自己活得那么痛苦的呢!”他也继续跟着她席地而坐。
“我们不一样,如果没有我,他们也都不会死的,不会死的!”她抱着膝盖,将脸颊深深埋了进去。
“那也说不定的,没有你,不代表他们不会死,只能说明他们并没有以那样的方式死了而已。生死由命,老天爷有时候真的还就特别可气的,非要把人往绝境里逼,好像特别不乐意看人活得安生的!是他的错的,一切都是他的错,咱们是没错的。”
她笑了,泪流满面地笑了:“对,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嗣音站起身来,大声地指控着:“都是你的错,我不怕死,你怎样对我都好,你不该,不该要他们去救我的,我本不需要,都是你,都是你!”
“对,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老天爷,就是你的错,你的错不该让我们来承担的!”
“对,不该让我们来承担的!”
“老天爷,你就是看不惯我们活得自在,非要一次又一次地用灾难折磨我们,我们偏偏要活得好好的,让你看看,偏要好好的!”
“对,偏要好好的!”
“我们的命运是由我们自己掌控的,我就想活得开开心心,那些不愉快的过去都他妈的滚蛋吧,都他妈的去死吧!”
“对,都走开,都走开的吧,都他妈的去死吧!”他跟着她大喊着,向着天地宣战。
“徐嗣音,你没有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所以,好好活着,活出你该有的最精彩的样子给他们看看,让爱你的人安息,羁绊你的天地无言以对吧!”
“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徐嗣音从今往后还是要好好活着,替他们,也替自己活出最好的样子!”
“徐嗣音,你是最棒的!”
“我是最棒的!”
“以后,想哭哭,想笑笑,你就是你,是世间最独一无二的你,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将你击倒,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击倒你!你是最强的,最强的!”
“以后,想哭哭,想笑笑,我就是我,是世间最独一无二的我,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将我击倒,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击倒我,再也没有了!”
“对,就是这样,再大声点儿,让他听着,向他宣战。我叫程忆尘。”
“我叫徐嗣音!”
“程忆尘!”
“徐嗣音!”
“徐嗣音!”
“程忆尘!”
“哇哦…”
“啊……”
“嗣音姐,”他扭过头看着她。
“嗯?”
“笑一个!”他扮了个鬼脸,舌头拖得老长。
“好丑!”她笑道,双手揪住他的脸不放,久违的笑声从心散发而出。
“上车,回学校!”嗣音先一步上车,拍了拍后座。
“你会?”
“笑话,我十四岁就能一个人上高速了的!”
“嗣音姐,我的小命可是交到你手里了的!”
“上来,就是黄泉路,也是我陪你一起的!”
“是啊,那也不亏,走了!”忆尘戴上头盔,坐到了后座。
回来的路上丝毫不逊色于来时的路上,甚至速度上还有所提升的。
“真是没看错你,原来嗣音姐小时候跟我野得有得一拼了!”
“那是当然,不然怎么能是你程忆尘的嗣音姐呢!”
“也是啊,不过这话我爱听!”
“到了,车停哪儿?”
“停车场吧!”
“你不怕丢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五点半了,程教官,今儿玩过火了!”
“没事,我回宿舍洗把脸又是容光焕发,就是这嗓子不太争气!”
“我不管,能偷懒也就偷了!”嗣音打了个哈欠,“回去补一觉!”
“小心我举报你!”
“去吧,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平静地笑道。
“知道了,快回去吧!”他看着她缓缓走远。
突然间她转身了:“程忆尘!”
“嗣音姐还有什么吩咐?”
她向他走近轻轻拥抱了他:“谢谢你!”
他刚要回抱一下,她便松开了手,给他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军礼。
他一笑,回敬她一个。
两人相视默契一笑。
有时候也不过就是想要一个不是自己的人,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告诉自己,真的,其实你没有错,这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