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仔细打量着青烟的形状、闻到土腥气和鱼腥味,辨认出来源头,果然如同所料:“乱石山的法术越来越厉害了,先是闯入了我的旌旗阵,现在能附着在你身上登塔,居然不让我察觉到。这是要监视我们吗?我们刚才说的话,恐怕她都听到了。”
太史老爷打了个寒战:“是我从池塘边粘上的东西吗,怪不得一路走来,总觉得后背很冰很疼,浑身无力。”说罢又将刚才差点走入水塘魔障又幸而逃生的经过跟异人女子再说一遍,这一回讲述似乎添加了不少情愫,大约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穿了一辈子的铁甲终究有所松懈。
玄宸静静地听着,让他一遍遍重复着往事去,好似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空气十分冰冷。
“如果我死了,怎么办?”太史老爷忽然问道,紧接着为自己荒谬的问题发笑——自己到底想要问什么呢?人死了怎么办?死了就是死了,不管升天还是入地,反正都死了,还用“怎么办”?
毫不思索的玄宸接答:“我会寻找下一位城主。”
老人一怔,复杂地看着她。话虽残忍,但十分坦率。他已经习惯了异女在身边占卜辅佐,只觉得一切来得理所当然,如今到了生死离别之际,才发现所谓的顺其自然,不过是他忽视了扣留玄宸、逼她占卜所使用的残忍且强硬的手腕罢了。
那边的玄宸还在说:“……辅佐风临城主,是我身为金乌使女的使命。你不在了,风临城还会有新城主。”
“我就要不在啦——”太史老爷在塔顶转了一圈,没找到想要的物件,才记起来玄宸屋中从不摆放镜子,自己一头灰色乱发无法打理,手持发冠,不由感叹道:“不知吾面相尚余万分之一乎?玄宸,你还记得我十年前的模样?”
玄宸默而不答。
“没关系,你可以说。”
“十年前你的头发还是黑的。”她道。
天空中似乎已经没有光芒了,太史老爷笑一声,道:“这些年劳心费力,整日担惊受怕,灯尽油枯了。”
黑衣女子不近不远地站着,极少言语,仿佛早已不在。
声音宛若沉海之石,杳无音讯。苍老的风临城主乍然感到身边空荡荡,方才意识到如何自私而无情地推开了最后一位愿施以援手之人,恐惧和无助袭遍全身。
“……玄宸,她要来索命了,这回不仅是我,太史一族,就连风临城也跟着遭殃。你——有办法制止吗?”
玄宸低下了头,手指划过星象仪,将星轨拨上正道,并非为了占卜,纯粹在摆弄,金乌冠下那长长的头发倾泻直下:“你在十年前早已背叛了金乌神的指示。做决定的是自己。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有因有果。”
“不,绝对不是!我并非不敬神。我知太史族与金乌神有契约,继位之前必得神灵指示,出海请神降临。我的父亲、祖父、先代历代长辈,全都如此。可为什么偏偏到了我,就得不到任何暗示,也见不到任何金乌神的影子?都说后院那老鸟是父亲请来的金乌,玄宸,你也见到了,就是它吗?为何垂垂老矣,不显任何神迹?我心中时常怀疑,金乌莫非真的只是个传说,太史祖祖辈辈用一只大鸟用来维系民心?这般做戏,不如励精图治,给风临城切实的繁荣和平!如果神灵真的存在,你来告诉我,他为何迟迟不肯降临!按照太史族手札记录推算,金乌神早就该现身!现在呢?”太史老爷高声驳斥,面色通红,一口气道出多年来的苦楚、疑虑与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