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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兜兜转转皆有情(五)

而下面倒是热闹,拍门声、咳嗽声、嘶吼声混作一团,还有倒映在水中的火光。

等下,火光?

男人攀着货架梯下去,人还没落地,猛就蹿上一股呛鼻的焦黑味。从左手边尽头处唯一一间房门传来。

黑色的烟雾从门缝飘出来,看到里头杂乱无章的倒影,骂了句麻烦,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开门的一瞬,兜头被蛇皮袋蒙住,无数的痛意贯穿头脚,那叫一个惨不忍睹。棍棒加身,视线又被挡住,根本无处躲藏。

出完了气,两个女孩坐在一旁暂时休战,这个鼻青脸肿的男人畏首畏尾拉开蛇皮袋,察觉头上有棍棒的影子,又立马挡头,真是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精髓诠释得淋漓尽致。

“你叫什么?”

两人搬来椅子,一前一后围着他。

见他不出声,用从角落找到的拖把、扫帚拆出棍子敲地,一声紧接一声,惊得男人惊恐万状,立马哭着求饶:“万、万岁爷,我叫万岁爷。”

这名字......也不怕折煞了他的福气。

楚辞趁势追击:“你的同伙呢?”

“这里就我一个人。”

“那你上天台看什么?”

“看星星!”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伸手不见五指的天,月亮都被隐没了,哪里来的星星?

楚辞心一狠,朝他腿上就是一砸,万岁爷狼嚎了声,哭得声嘶力竭。

第一次见男人哭成这副模样,涕泪横流,嘴里满是口水,还不带擦的。

楚辞扶额,脑门落下三条黑线。

天空突然飞蹿上一缕烟火,像是点了什么东西不断往上狂飞。正如火箭下的助燃装置和燃料,不断驱使它向上发射。

像个孩子般啼哭不止的万岁爷猛然僵住,手忙脚乱攀上货梯,青烟烧到最后,落在他的脚边,

雨停了,黑压压的云层也渐次散开。

万岁爷髣髴被夺走了魂魄般,恍惚了半晌,才呜咽着低头,还没来得及触碰青烟余下的痕迹,一阵风吹过来,灰飞,而烟灭。

楼下,楚辞看着外头如波涛般翻涌的河水,眉梢蹙成一座山。

水泥厂房就像是个睥睨一切的漩涡中心,两侧的河水冲垮堤坝、楼房,淹没车辆、浮尸,汹涌而来,却也畏且止步。

它们相互交缠,在厂房外歇斯底里的咆哮。换言之,她们除了待在厂房里,无处可逃。

可谁也无法保证河流什么时候会挣脱束缚,张开血盆大口将厂房吞没。楚辞面上平静无波,心里早已翻卷起千层巨浪。

“会不会很难看呀?”

晨起,他拿着卷发棒慢条斯理替她烫起了卷发。

而她捂着眼睛,前方便是镜子,却不怎么敢看。虽然在人界呆的时间不长,可蒋薜荔总喜欢在她耳边叨叨,说发型既第三张脸,一丑丑所有,换个发型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万一很丑.......

方圆十里过处,寸草不生。

大掌拉下遮脸的柔荑,另一只手环到她身后,攥住另一只小手,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低醇着嗓音蛊惑她:“睁开眼看看。”

最受不住的,便是他刻意沉哑着声线,用喑哑勾磁的嗓音在她耳边蛊惑。

一次一个准,这次也是心猿意马。

镜子是仿古的,两侧嵌了大理石,中间铺了个椭圆形的平面镜,折射头顶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

不是爆炸头,下面是小波浪卷,头跟约莫两厘米附近,是梨花烫。蓬松着垂下来,衬脸小眼睛大。

猜得出,他是用了心的。

两人对镜相视,他明知故问:“还觉得难看吗?”

她轻柔抚摸着新换的发型,眼角淌出如耀眼的光泽,好似银河撞上了星星,碰撞出电光石火的熠熠水泽:“你觉得呢?”

对于小姑娘巧妙的反问,眼底藏着疼惜的纵容:“我觉着......”

故意顿了顿,隔着发亲鹅蛋脸:“很是不错呢。”

楚辞被他吻得脸颊发烫,一时头昏脑胀,脱口而出:“是人不错,还是发型不错?”

刚脱口就后悔了,羞意从脚底火烧火燎,一路蹿上胸口。垂着脸,盯着脚尖不敢说话,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耳边,全都是他的呼吸:“美人配美发,有道理吗?”

她不敢说话,埋进他的胸口,却被他托着脸亲下来,舌头从唇角溜进去,搅着,吮着,好似在品尝蜜糖一般,每一处都不放过。

大掌托住她的后脑勺,逐渐加深这个吻,深吻。

曜石般深邃的瞳孔里有她熟悉的东西,有光、有水,还有她。

一时情难自控,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他愣了下,捧起她的脸蛊惑着:“再说一遍。”

笑话,好话哪里能说第二遍?

这句话,是他曾经说给她听过,用的是梵语,却固执着不肯解释给她听。有交有换,绕了一大圈,竟从江蓠那处取到了经。

是仓央嘉措的一句话:我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箍在腰上的力道重了,笑着,不知是自我调侃,还是逗趣她:“真想与你这样厮磨一辈子。”

真怕他会像昨夜那般,手是热的,呼吸是热的,像个大暖炉一样贴过来,将她融化成水。

是真成水。

髣髴一泓汪洋大海,柔软得不像话。

心里想着,某人肆意妄为,她咬咬牙,在他耳边小声嘀咕着:好歹给我留点力气......

他笑,埋在温软的颈项中,轻嗅着她的香气,眼底的光逐渐锋利起来,千言万语,最后却只有四个字:“万事小心。”

知他担心自己,她搂紧他,低着嗓子应他:“嗯。”

又怕空气突然安静,摩挲着他西装后的纹理线条:“你再说多少点,想听。”

“急什么,回来都说给你听。”

大掌揉在发顶下的余温,是她对那日的最后记忆。

是了,她要回去,坚决不可以死在这里。

楚辞反手拉住羌蕊的手,迎着凶猛咆哮的浪涛,蔚然而立,髣髴不受世间污浊浸染的两株纯净白花。

“站住,你们给我回来!”

从货梯上跳下来的万岁爷险些扭到脚,一瘸一拐走过来,又气又急,“想死?门都没有,我还要带你们去换消息呢!”

楚辞微眯眼:“换什么消息?”

“你们管不着。”

万岁爷朝地上蹦了五下,趴在地上,又像个老妈子一眼催她们也赶紧趴下。

一个天旋地转,手下的地面居然在挪动,前方不知何时闪出了个黑漆漆的洞口,像滑梯一般将他们三人俯冲下去。

机关闭阖的刹那,笼罩在四周的洪水猛然倾泻下来,将孤立的厂房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