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白更是奇了,道,“斩妖除魔,有何不好,人人都会夸赞你少年英雄的。”若离道,“若是为祸人间的妖魔鬼怪,斩妖除魔义不容辞,可是,若是那些没有为祸人间的妖呢?”夜白一愣,道,“妖便是妖,天性如此,纵然现在不为祸人间,迟早也会为祸的,早日除之,以绝后患,有何不妥?”
若离忽然抬起眼,看着夜白道,“你可曾想过,做妖,并不是他们的选择啊。”夜白又愣了,他从来只知道“斩妖除魔,义不容辞”,可从来也不曾听说过此等言论,自己也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些道理,瞠目结舌,说不上话来。
若离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妖通过修行可以幻化人形,通过修行还可以得道成仙,可见上天也是认为众生平等,所以不会区别以对,自然妖和人,和仙没有什么区分。”他顿了一顿,道,“更何况,妖能选择自己的父母吗?我们都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妖生下来就是妖,纵然不作恶,一辈子也背负这样的名头,被人类鄙夷,被仙界斩杀,这样走投无路之下,岂不是,硬将他们逼上绝路吗?”
夜白听得呆了,这言论若被蓬莱一众仙人听了,恐怕会认为是惊世骇俗之语,他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于是问道,“所以,你便不肯用功修行?”
若离点了点头,夜白道,“可是,你可以修行好之后,只除去为祸人间的妖啊?”若离摇了摇头,道,“师父怕是不许的。”夜白知道,人间修仙之人,对于妖界的看法,也向来是除恶务尽,自然是不会理会若离这样一个后生之语。
他摇了摇头,叹道,“可是,你不潜心修行,他日遇上敌手如何应对?”若离笑道,“只要我学无所成,师父自然不会命我下山的。”
夜白又道,“那倘若你想要保护的人,身陷险境,你若无一身修为,如何能够保护他们呢?”若离又想了片刻,笑道,“不会的,师父道行高深,修仙之人中也不乏道行高深之人,若有任何险境,哪里轮得到我出手。”
夜白见他心意颇定,也不再多言,自己常年在外,颇有斩妖之行为,或打抱不平之事,见多了人间和妖界无谓的争斗和血腥,心下实在有些厌烦,更觉此人不喜杀戮,实在是温和可亲,遂笑了笑道,“我真心希望你一世如此无虑。”若离也笑了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且修养吧,说了这许多话,又费了多少精力,我去给你换盆水。”
于是,夜白在这山中住下养伤,若离每日照拂,不出半月,夜白伤好,便时时观看若离修习,见到要紧处,夜白欲教,若离不欲学,恐被师父看出修为精进,夜白也不强求,只是道,“便不修习,记记口诀也是好的。”便每日将那御风、御剑之术,细细背了给若离听,若离聪慧,只一次便过耳不忘,夜白背多几次,他便如刻在心上,已能倒背如流,夜白又将修行之道,每日细细背了,若离也一一记下,只是极少用此修行。
过不多日,若离被师父唤下山去考校修为,返山后若离发现夜白突然不告而别,若离寻了几日,终是没有踪迹,每日怏怏不乐,日夜不眠,只是坐在庭前,对着夜白常常落脚的樱树发呆,不多日,夜白又回到了羽山,手上确多了一把瑶琴,夜白见若离在树下等他,神情委顿,心下大是感动,若离见夜白复归,既不问他去向,也不责他不告而别,两人只是倾述离别之情,夜间抵足而眠。
从此之后,夜白日日在樱树下抚琴,若离便时而舞剑,时而以长笛而合,两人好不快活。
日子倏忽过了一年,这日若离从山下由师父考校技艺回来,神情甚是萎靡,夜白笑道,“却是为何?难道是修习缓慢,又受了师父的责骂么?”
若离因为修习缓慢,确曾多次受到师父的责罚,师父原见其天赋异禀,认定是修道奇才,遂欲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让其独居山中,以便心无旁骛的修炼,待自己得道成仙之后,由若离来继承衣钵,不料自己离飞升之日越来越近,若离的长进确实极为缓慢,因而大为恼怒,认定需将若离派往世间体会一番,方能在磨砺中成长,于是便择了下山的时间,委派了一项任务。
夜白见若离无精打采,问道,“是何任务呢?”若离道,“师父说,离此山不远处,有一处庄园名为陈家庄,庄主父母生有一子,近日不知得了什么疯症,每日胡言乱语,口中只是唤,“青凤”,庄内家人有人言道,曾见一兽类模样的畜生夜间从那年轻公子房中奔出,恐是被妖邪所侵,故而求到我师父这里,师父便派我下山去处理此事。”
夜白微微一笑,宽慰道,“妖邪若只是迷惑人,并无伤人性命,想必道行也不如何高深,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如何这般愁眉不展。”
若离道,“哎,我原以为自己只要不认真修习,修为没有长进,师父便不会派我下山,不料还是...哎。”又是一声叹息,夜白笑道,“你师父既然考校的你的修为后,还派你前往,自然有把握你能处理好,你不用太过担心。”
若离急道,“可是我从来没有处理过这些事情啊。”夜白突然哈哈大笑,道,“原来你是担心没有经验,这些事情,往往是一回生,二回熟的。”
若离面有忧色的叹了一声,翌日一早,见夜白还在熟睡,也不叫醒夜白道别,自己收拾了行李,下山去别过师父,便往陈家庄而去。陈家庄离此不过五十余里,大半日路程便道。
到了午间,若离腹中饥饿,找了一处面馆吃面,正自杵着腮帮暗暗叹气,却听身边一人道,“兄台,可否拼一张桌?”若离正在发呆,听了问话,也不以为意,只是点了点头,来人在若离身边坐下,突然笑道,“兄台一副愁眉不展之态,可是遇到什么难事?”若离心下正烦,想这人坐便坐了,未免太过聒噪,便抬头欲回一句,“我自想我的难事,与你何干?”
一抬头,却见夜白正笑吟吟的看着他,若离又惊又喜,一下从长凳上跳了起来,叫道,“你怎么来了?”夜白冲他又是一笑,拿眼睛看了左右,若离见众座之人皆望着他,察觉自己失态,面上微红,嘿嘿笑了两声,点头表示歉意,坐了下来。
夜白望着他笑道,“我自然是担心那学艺不精的人下山受人的欺负。”若离听了,知道夜白逗他,可也佯怒道,“哼,我可不会被欺负,我虽然学艺不精,但是对付几个小妖还是绰绰有余,可就不劳你牵挂了。”说到最后“不劳牵挂”,竟是坐在凳上深深对夜白作了个长揖。
夜白见此情景,不由得哈哈笑出声来,也时店小二将热腾腾的面端上了桌,夜白便将面往若离面前一推,笑道,“吃吧。”若离问道,“你呢?”夜白道,“我一向吃得甚少,你是知道的。”若离一皱眉,道,“你看着我吃,叫别人看了,岂不是大大奇怪。”夜白呵呵一笑,道,“好好好,我便陪你。”又叫了一碗面,陪了若离同吃。
两人吃毕,会了面钱,又走了小半日,便到了若离师父所说的庄园了,若离上前叩门,一个家仆模样的人开了门,探出头来,若离自报道,“我是羽山长青子门下弟子若离,受师父之命前来捉拿妖邪。”门人一听,大喜道,“可盼到了。”一面飞奔入庄内报知庄主,不消半刻,庄主便带着夫人和众家仆脚步匆匆的迎了出来,将两人让至厅内,分宾主礼毕落座。
夜白问道,“陈庄主,此事前因后果,却因何而起,可否说与我二人知晓?”庄主夫人闻道,站在庄主身边垂头抹泪,庄主也是重重叹了一声,道,“哎,我家小子年前往京师欲考取功名,不料半道遇上大雨,夜宿古庙,遇一女子,当下便人事不省,书童将他背回,日日夜夜便胡言乱语,只是口中唤道,”青凤”,请了无数名医诊治,均无好转,我观此恐怕和古庙女子有关,怕是为妖邪缠上,故而求到长青子仙长门下。”说完偷偷和那庄主夫人对视了一眼。
夜白将一切都收入眼底,观他二人神色有异,似乎所言未尽,心下微微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