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心地挂掉电话。
这就对了,先探探父亲的口风,别再扑一鼻子灰,父亲究竟是行走江湖的风云人物,嘻嘻呵呵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就给阿斯汉拒绝是张飞吃豆芽的事。不能再让他受伤,这是目前我能且只能给他最好的回报。
想好以后我发信息给王杰希,叫他等我的骚扰电话。这是他教我的,只要不想喝酒,不想应酬,我就摇身一变成为他的临时老娘,并准时出现。“喂,我血压高了……你赶紧回来……”“喂,你爸喝醉了,你赶紧去看看……”“喂……乖儿子……”
我晃到餐厅,王杰希电话准时响起。
“主任。”
“赶紧到单位,调出所有临时用地……”
“别演了,我的唯一铁杆老粉丝拎包走人了。”
“我再睡会儿……呼……”
母亲接到了二妗电话,母亲急匆匆冲出了门。
昌鸿五圪卜煤矿坐落于五圪卜村,开车过去四十分钟的路程。
路上的雪给谨小慎微的过往车辆轧成镜面一般,反着刺眼的光。占了大半拉上行道的运煤车辆,像一队突然给点了穴的蜗牛,他们原地休息,一动不动,从山水市一直排到隔壁牛兴市,从牛兴市再到兄弟城市马安市,将来不堵时就从马安市再到各大港口各大城市。
道路两旁的各种饭馆烟囱里冒着青烟,好些人“哼”“哈”着将一口口浓痰啐在剔透晶莹的雪上,可见他们就着红火的铁炉子,已经饭后一支烟,目前正赛过活神仙。
那功夫,有个探出脑袋想越黄线超车的白色行政版路虎,车牌号8888。
我半天没回过神来,司机竟然是现在应该下井的父亲,旁边还有一个女人。可惜我前面的白色霸道慢慢悠悠,父亲找不到空子钻,只好缩回了头。
他微笑着摇摇头,回轮儿,然后伸出右手,捏了下旁边那个女人的脸颊,她一定说了什么让父亲血液翻滚,又爱又怜的话,所以他才情不自禁想捏一下她。
我大拇指向里扣着,腾出其余八个指头,允许他们伸个懒腰,继而紧紧地握住了方向盘,死死盯着眼前霸道车的备胎。
父亲在四个月前换掉了这款背着备胎的霸道4000,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款行政版路虎,这个品牌的汽车没有备胎。父亲很喜欢那款丰田车,记得他刚提到那款车的时候,是我一个远方姑父跟他一起去的。我们一起上车,坐副驾驶的姑父便拧着身子,环视四周,然后去裤兜里摸出一支烟,想要疏散疏散羡慕嫉妒给他带来的肿胀情绪。父亲余光扫见了这一幕,他悚然作色,瞄准接下来的路线,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一把抢走了姑父的香烟,攥成一团,塞进烟灰缸,仿佛姑父拿出来的是炸弹。
车接到手不长时间,有一次,他的司机在院子里整理后备箱,他问司机,“你知道丰田这个车的好在哪里吗?”他抬起一条腿,使劲踩了下轮胎,车在原地晃了两晃,那天晴朗朗,司机给太阳晒得眯起了眼,他手里提起暗红色毛毯垫,猫着腰要说什么,父亲笑着白了我一眼,自己回答了那个问题,“备胎,大气感,巍峨感,就在这个备胎!”
现在,虽然车已经换掉,但父亲并没有舍弃他心心念念的东西,相反,他把备胎抬举在了自己的副驾驶座上。
我那么火冒三丈地盘算着,车刚好到了一段空白处。我找到了可钻的空子。
我稳着刹车掉头,决计追上他们。我要看看这个备胎到底好在哪里?
我一再超车,一再摁喇叭,一再晃灯,终于穿穿插插跟在了父亲车后。可父亲并没有察觉我,好像开得更慢了。
多少文人骚客喜欢雪,喜欢雪的浪漫,是因为这放眼千里的白茫茫,似乎遮没了世界的一切凌乱,心里的一切忧扰,只见遍地晶莹无瑕,满眼纯洁温柔。父亲大概也一样,他觉得世界像铺了一张洁白大床单,上面只躺了他们俩。
父亲的手到底伸到了什么地方,我一腔子怒火亟需发泄,竟忘了阿斯汉的再三叮嘱,猛踩了脚下的油门,顺带打了方向盘,我要别在他前面,逼停他,让他知道人到中年,最尴尬的不是一夜落败,不是身陷囹圄,而是被子女捉奸。
可地下很滑,当我用力踩下刹车想要回正车轮时,车就已经收留不住,“哐当”的一声撞上了父亲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