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恩坊。月光无言。
黄宗复颤抖着推开了门。
踏出房间是最为艰难的一步。
坊市平日里并不对众人禁足,许多地方还算得上自由,只是如今戒严令已经下了,纵然坊市附近的女真士兵们平日里对他们嘻嘻哈哈,但真正残暴的东西,他们也早已见过——在被送来燕京的最初时日里,他们都曾亲眼见过汉奴被扒皮时的残酷景象,那些金人让他们见识过后,便不再多管他们。
许多人看着那一幕,吐得稀里哗啦,甚至便溺在身。
他们一度,骨头都是软的。
黄宗复暗中学习奚人的语言步态已有两年,即便如此,此刻在面对那扇房门时,也会颤抖。
但总之是要出去的……
忐忑的身影无声地穿过门廊,按照平日里的观察和记忆,选择隐蔽的路。这里从一开始就并非监狱,部分士兵的观察点并不合理,再加上今日的庆典,众人酒醉饭饱,黑暗中的潜行并未被人发现,只是在路过一处门廊时,黄宗复警惕回头,似乎在后方瞥见了什么东西,但定睛看时,又没有看见任何的身影。
从狗洞爬了出去。
昏暗的道路还保留着平日里的脏乱,道路的另一侧也有坊市,那是关押靖平年间被金人掳来的武朝宗室的地方,众人住在这边时,偶尔能听见其中传来的凄厉的叫喊,但如今那边漆黑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甚至令人怀疑,当年被掳来的奴隶们,是否都已死得干干净净了。
兄弟俩转出这边街道,一架玄黑马车在对面的街头静静地驶来,他们上了马车,一名四五十岁的道士在车内看着他们。
“行了此举,便回不了头了,黄居士明白吗?”
“想清楚了。”黄宗复道。
“也可能,会死在路上。”
“那便死在路上。”
道士点了点头。
他叫徐道微,十年之前,来到燕京传法,乃是不少金国贵族的座上宾,如今燕京城外的道观里,道童已有上百。
已极少有人知道,他在汉地时出身于一个小道观,他有一个师兄,名叫仇鹤年,乃剑道大家。当年女真人第一次南下,师兄受周侗相邀下山,从此没有再回来。如此过了数年,他关闭了道观,传法于北地,行走于人间地狱。
马车安静潜行,并没有受到多少的阻拦。女真人的权力体系并不严谨,大军方才拔营出发,重要人物多数南下,燕京城内不少地方猝然出现权力真空。一些事情也只有在此时才能做得格外顺畅。
“……南下途中,若遇上意外,可觅地隐居,也好过强行闯关……倘若与向导失散,不要相信大张旗鼓来援之人,事密则圆,这些年来,咋咋呼呼做不好事情,如女真人第四度南下时,便有人用所谓的忠臣子女做饵,引诱抗金人士上套的,总之你们的身份若是暴露,那不妨死了……”
徐道微缓缓地跟他们说着途中的注意事项。黄宗复听着,点头:“如今最重要的,是将我们兄弟逃离的消息尽快告知父亲……”
他道:“……只要告诉他,他不反也得反了。至于我们兄弟的命……只是小事,不是大事。”
“已安排人去了。”徐道微点头,随后看着他们,“令尊的名字听过许多遍,倒是未曾想到,他将你们两个孩子教得真好……若有一日,光复我汉家山河,徐某当登门请教。”
黄宗复却是摇了摇头,又笑了笑:“家父……醉心功名,我记事起,常不在家……但幼时蒙学,他教过我礼义……有此足矣。”
“……是啊。”
徐道微便也笑了笑。
“……足矣。”
徐道微的话语说得慷慨,他是往好的方向去想的,但对于具体细节,却未必真能领会。黄光德年轻之时家中殷富,却醉心功名,常年在外交游,回到家时也无非夸夸其谈,偶尔又长吁短叹,他教过孩子蒙学,也仅仅教过礼义。
后来黄光德发迹,却是投靠了刘豫、投靠了女真人,再之后两个孩子被送到北方为质,他们对于父亲的印象稀薄,唯独的记得的,也就这礼义二字了。此时黄宗复带着弟弟冒生命危险的逃离,实际上也是在给千里之外的父亲出题——两人一逃,父亲那汉奸,终究是做不得了。
马车穿过漆黑夜色,离开燕京城,在城外的野地间,徐道微将这对兄弟交给了将护送他们南下的向导。对于这位向导,他倒也并未过多介绍,只随意地告诉两人,这位是汉夫人的属下,兄弟俩便是肃然起敬。
陈文君尚未死去。
女真西府的案子爆发,完颜希尹服毒之后,有关于她的名号,几乎成为北地的传奇。人们因为这件广为流传的案子知道了她一直以来不断拯救汉奴的壮举,知道她在身为希尹妻子的情况下为南方传递情报的伟大,甚至知道女真西路军的惨败都是因她而来的内幕。在这片地方的汉奴们口中,她的名头甚至高于宁毅、高于戴梦微、高于一切。
希尹服毒后,她并未就此被处死,出于不知道怎样的想法,宗翰将之囚禁在北面苦寒之地的一处矿场作为苦役,那之后,不断有人尝试过去救援汉夫人,这些人被一个个的抓起来,吊死在陈文君的眼前。但据说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仍旧在那里指挥着手下的人们,救人南下,又或是向南方不断传递情报。
来到北地后,这是黄家兄弟第一次见到他们……
简短几句告别,黄宗复最后回过头来,略微颤抖地拱手。
“道长……”黄宗复道,“宗复有一事不解。”
“居士请说。”
“金人残暴,此次逃亡若被抓住,我兄弟二人将道长供出,道长亦难有幸理。如此……为何还肯帮我?”
星月之下,拱手的年轻人强作镇定。他们兄弟来到北方数年,身边群狼环伺,每日战战兢兢,哪怕最终找到徐道微这样的人物,布置逃亡,年轻人的内心之中,也难免忐忑,他是不是坏人,能不能全然笃定他,又或者说,倘若此行最终失败,自己能不能死,若一时胆怯未死,对方又能不能有什么后手。他经历不多,内心有无数疑问,心乱如麻,但此时此刻,也只能强撑着,如大人般拱手。
徐道微看着对面黑暗中的身影,过得片刻,方才说话。
“回首当初,我还年幼,每日想的,是能不能逃掉道观的早课,隔壁的私塾里,先生讲的,是功名利禄、往圣先贤,如今……两位公子首先读懂的,其实是生死二字……”
他叹了口气,平静稽首。
“事已至此,这是我辈的孽业,不是你们的……接下来无论遇上何事,但随本心,放手去做就是。”
这叹息声中,年轻的黄宗复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他拱手作揖,一旁听不懂的黄宗盈也学着哥哥的动作一道拱手,行君子礼,之后转身离开。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夜色之下,徐道微望见四周的黑暗广阔无垠,尚显稚嫩的年轻人走入那恐怖当中去了。
于是他也转身,上车回城。不久之后,燕京府天恩坊内燃起大火,有人在火中丧生,也有人趁乱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