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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六四章 千里营救黄光德(六)

不久,大路口两边卫哨都被三人队拿下,前行的百姓拆掉了路上的围挡。

赵逊从前方探路回来,浑身是血,他从前方探路回来,迎面遇上了正在逃离途中的罗权,顺手将他与他的两名跟班都剁成了筛子。一行十四骑随后开始朝西侧的码头方向狂奔,不久之后,占了黄河岸边的这处码头,夺了附近停泊的一艘大船,启程北上。

黄河正值汛期,大船一路北行,速度迅猛。这日傍晚,众人便在船上吃起狗肉来——茶棚里被劈死的狼犬,郑慧心在走时顺手带了两条,这时候由老刀剥洗干净,众人都吃得开心,只有赵逊因为分心杀罗权的节外生枝,被命令不准吃狗肉。

他自知理亏,倒也不敢反驳,反正剁了罗权,送罗胜舟一家团聚,他也是满心欢喜。

坐在一旁以控诉的目光看着别人大快朵颐,之后问道:“老师怎么突然改主意了啊?咱们节外生枝、打草惊蛇,这可不好。”

罗业便坐在那儿,跟众人更为详细地说起了十余年前那段往事。

武瑞营的比武,赵四只知道发生过,与赵逊说起,赵逊便也知道为何罗胜舟与华夏军有着那般深厚的仇恨,但在此刻说完,方才知道罗业与他也有着更为深刻的渊源。

“……所以到了今天,大概罗胜舟心里一直记得的,一是我这个‘本家’,第二是跟他打平的牛成舒。”罗业平静地说起这事,随后微微笑了笑,“等回到西南,我要去找牛成舒问问,到底是怎么跟罗胜舟拼成重伤的……”

赵逊“嘿嘿”一笑,待要说话,听得罗业望着前方,却在低声咕哝:“身手这么差,还老跟我抢人头……”方才知道,老师心中,终究是一直惦着这些事情。

当年弑君去西北,华夏军的规模尚不算大,与敌人拼杀之时,罗业既有眼光,又有勇气,总能盯住战场上的“尖货”展开凿杀。他运筹得当,这些地方便常常成了敌人当中的薄弱区域,附近的队伍便也忍不住过来与他并肩作战,就这样每每都能打出战绩来。牛成舒当时是鲁莽的武斗派,战场阅读不够强,那时便跟着罗业、渠庆这些聪明人跑,他那不要命的冲杀往往就能取得一些战果,方才渐渐悟出“杀人要喜庆”的优秀道理。

他是喜庆了,罗业就喜庆不起来。

只是在战场上杀个敌人首脑的这类执念对罗业而言也不过是个战后甜点,以千变万化的战场而论,谁杀到都是运气,他也不可能就跑去跟人强调:“这个,留着给我杀一下。”就如同宁先生,虽然常常吹嘘他在延州城头斩了辞不失的脑袋,实际上也不是他亲手杀的。但总之,仗打赢了,这些事便没法多说。

这日华夏军在大路口出现的消息迅速传开,附近各方势力都混乱起来,过了两日,追查的队伍在北上的黄河西侧搜查到了被劫的船只,马队的脚印朝西北方向延伸,证实了这支华夏军队伍的目标,不是河间。

六月二十七,押解官员往北而行的队伍距离河间尚有一天多的路程,由璞公派出的高姓官员往院子里过来时,看到了依旧坐在窗边悠闲发呆的黄光德,他将北面传来的书信拍在了黄光德的面前。

“你死定了黄光德!”

“高大人……何出此言哪……”

黄光德目光迷惑,之后从信封里抽出函件来。

“你的儿子,从燕京逃跑了——你死定了!”

黄光德看了那讯息,目光先是呆滞,随后血丝都从眼睛里泛了起来:“我我我……高大人明鉴、璞公明鉴啊……我……我若心怀二意,岂会如此不智啊高大人,我岂会在这个时候将他们救走,坑死我自己啊,高大人、高大人……这是有人要害我啊高大人——”

“你这话说出来,要有人信啊——”

“一定是黑旗!一定是黑旗!他们不光害我,还要一并害璞公啊——”

黄光德目光仓皇,哭天抹泪,陈说清白。他身处嫌疑,才被抓上河间交待问题,不说有没有能力到燕京救人,就算有,也不可能在此时动手——那不是找死吗?

这样的说法有一定的说服力,那姓高的官员大骂黄光德一顿,最后也只能心平气和地寻求解决之道。黄光德列了一堆有可能为自己说话的名字,他原本已经准备了几车财物北上,如今看来,还需要璞公帮忙,更多的游说这些与鲁王府有关的大员,只要让鲁王相信这是拙劣的栽赃行为,自己与璞公等人,终究能够脱身,否则,自己的船要沉,璞公的利益,也难免受到些影响。

对方拿了名单,怒气冲冲地离开,过得一阵,又有人来了,拿着情报,质问黄光德为何要去北方救儿子,如此不智。

当下又是一阵哭喊。

两拨人离开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黄光德仓皇了半晚,此时才得到休息,坐在那儿,揉了揉额头。这是他先前未曾料到的东西,也不知道哪些人在兴风、哪些人在作浪,但总之,巨浪朝他拍过来了,他心绪复杂,疲惫又讽刺。

在那儿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从袖筒中拿出一张纸来,昏暗的天光里,上头的字看不清楚了,但这是他收到的关于两个孩子的第一份消息,上头向他说了长子花两年学习奚人语言仪态的行为,而今孩子见机南下,让他随机应变。

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一份算计。

谁干的呢?

北边的汉人反抗势力有可能。

自己的政治敌人有可能。

华夏军……也有可能。

这件事情毫无疑问会将他推入更加复杂的境地,让他更加无法脱身。

事实上,如果早几天知道这件事,他甚至真的会考虑不跟女真人北上,消极抵抗又或是干脆“反了”的选择。

但这一刻,他的心中,出奇的,并没有太多的怒气。

将这份情报缓缓地在手中摸了许久,纵然已经看不清了,他心中想的依然是上头简单记录着的,关于长子宗复偷偷学习奚人语言的努力。

出息了啊……在那样的环境下,能花两年做一件事,了不得啊……

他在房间里走动,拿来茶杯。

就这么一棵种歪了的树,也能结出好的果子吗……

他静静地想着,将纸张沾了茶水,随后放进嘴里,一点一点地,嚼碎。

咽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