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张煌言似也有所动,李致远遂继续道:“其实我向来不喜‘官府’一词,按字面意思,官府官府,这天下岂不是‘官’之府?”
“官僚们不过是暂接权柄、代为管理国家之人,何德何能成了国家和天下的主人?”
“还有赵宋皇帝彼时亦常被称为‘官家’,我以前觉得实在是莫名其妙。”
“皇帝乃是国家表率,代表着天下,为何竟以‘官家’呼之,难道赵宋皇帝只代表官僚士大夫的利益?”
“后来我看赵宋历史,还真是的,宋室待官僚士大夫极尽优渥,而对百姓极其轻贱,不然文彦博何以说出‘皇帝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这样的话呢?”
“现实虽的确如此,但却仍不可太过放纵官僚,否则其必更肆无忌惮,于国于民,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看我朝立国之初,太祖皇帝却真真称得上是吊民伐罪!”
“太祖爷对官员极其苛责,手段是狠辣了些,可对百姓却是甚为爱护,于是经历百年胡乱的中国终于天下大定,百姓也得以安居乐业。”
“后任者虽免不了渐渐又偏向官僚,可不比赵宋官家要好上许多么?”
“是以我觉得‘官府’一词大大的不妥,实宜改之!”
张煌言沉思片刻,神色已舒缓许多,遂道:“那依李兄之见,不叫‘官府’该叫什么?”
李致远道:“改叫政府不就好了?”
“这可不是我杜撰,唐有政事堂,乃是治民理政之中枢,而宋时将政事堂设于中书省内,并置枢密院掌军政,中书、枢密遂合称‘二府’,若再将政事堂与二府合称,不就是政府么?”
“据我所知,其实我朝亦有人以‘政府’代称‘官府’,玄著兄不妨细思之,‘政府’不比‘官府’好多了么?”
毕安民听得连连点头,张煌言也笑道:“别人我不知道,不过我听说北边的闯贼李自成去年开元建政时就曾改‘六部’为‘六政府’,没成想李兄不仅与他同姓,在这一点上倒与他不谋而合呢!”
“只可惜积习难改,你就是再怎么呼吁,恐怕也是无用的!”
李致远察言观色,知他已同意自己的主张,遂不理他不看好之言,只是开怀笑道:“竟有此事!看来这闯贼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嘛!”
接着李致远又再接再厉道:“你们可知我方才为何要拿那几人测试火药?”
毕安民疑惑道:“不是为了惩治奸商么?”
“李大哥这法子好,他们买假料,咱们就拿这东西反报复到他们身上!”
李致远瞪了他一眼,又望向张煌言,道:“玄著兄,你是了解我的,我会是这么无聊、变态的人么?”
“呃……难道不是么?”见李致远脸色不善,又忙道:“那你玩那一出所为何意?”
李致远没好气地反问道:“我要惩戒、报复,直接打他们一顿甚至直接派人宰了不就好了,何必费工夫抓到这里来玩这些?难道我真是闲得慌不成?”
二人齐道:“那是为何?”
“因为我确实是拿那几个家伙测试火药,我这是废物利用啊!”
见二人不解,李致远遂问毕安民道:“安民我问你,你可知道火药为何有这么大的威力?”
“也即火药爆炸的原理是什么?”
“为何将火硝、木炭、硫磺按一定比例混合就能制成威力巨大的火药?”
“以及这三者之间到底以什么比例混合,才能使其威力达到最大?”
毕安民跟着祖父研究火器、火药已久,现在自认为是问到他专业上了,当然是自信满满,侃侃而谈道:“李大哥这可难不倒我!”
“据《武编·火药赋》所载,硝则为君而硫则臣,本相须以有为,硝性竖而硫性横,亦并行而不悖。”
“为灰为之佐使,实附尾于同类。善能革物,尤长陷阵。性炎上而不下,故畏软而欺硬。臣轻君重,药品斯匀。”
“此为君臣佐使说,君指火药中的数量最多、最有活性、发挥效果的最主要原料硝。”
“硫磺称为臣,君臣是火药发生作用所必须的,而佐使是可以变通,可以代替的成分。”
“而《武备志》收录的《火药赋》中也提到,‘硝为君而硫作臣,炭灰佐使最通灵’。”
“此种说法虽听起来有一定道理,但其实只是附会而已,与之相比,我更为推崇宋先生的‘阴阳说’。”
“宋先生在《天工开物》中写道:凡火药,硫为纯阳,硝为纯阴,两情逼合,成声成变,此乾坤幻出神物也。”
“又在《佳兵·火药料》中说:凡火药,以硝石、硫磺为主,草木灰为辅。硝性至阴,硫性至阳,阴阳两神物相遇于无隙无容之中。其出也,人物膺之,魂散惊而魄齑粉。”
“我观察过,火药在爆炸时会产生大量的热,在狭小空间中才会剧烈爆炸,明显是宋先生说的更有道理!”
李致远好不容易才着性子听他说完,终于忍不住摇头道:“狗屁,狗屁,全是狗屁!”
毕安民皱眉道:“怎么?难道不对么?”
李致远喟然长叹道:“看来火药的出现纯属意外,自道家炼丹意外发现火药,已过了一千多年,可世人对火药的认知还是一窍不通!所谓的原理也全是狗屁!”
“所以你们完全是靠经验制药,根本不是靠化学制药,从未深究、摸清过其中的原理,若一直如此下去,恐怕再过一千年也不会有任何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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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三月初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