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琳达也在角落缩起,以前作为战斗女神的她大大咧咧,非常不擅长应对这些繁琐的小事。在天界的时候,她穷其一生只有战斗,战斗和战斗,现在却要在凡人界面临这些棘手的事情,偏偏她对此没有任何经验。
三人小队各怀心事蹲在教堂里的墙角,拖着疲惫的身躯入睡了。
人类与地精的杂种抱着肩膀躲在一旁,望着教堂里五光十色的法术光芒发呆。周围的村民有不少人会偷偷看向他,眼神带着愤恨,还有一点惧怕。在这个村,如果不是抱起团,人们谁也不敢独自招惹大黄这条打不死、赖不过的癞皮狗,何况现在满堂的人都受着伤,没人有心情去多管一份闲事上身。
大黄回过神来,撞见木匠年幼的儿子正怯生生地打量着他,忍不住一跺脚,板着脸道:“看啥子看!”吓得那男孩赶紧转身躲进了母亲的怀里。
他桀骜群雄一般扫视躺满了人的教堂,浑然不知背后的老牧师正默默打量着他。
破军公会的矮人萨满过来询问道:“老师傅,这位需要治疗吗?”
老牧师还没回话,大黄便先一步回呛道:“你看老子像是需要治疗的样子么?闷墩儿!”
老牧师连忙点头致歉:“没事没事,我来就好。”
矮人萨满没好气地白了大黄一眼,走掉了。
面对这么一位赖皮户,老牧师也是只能叹息,在这里杵了良久,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劝他。
大黄从小是个鬼机灵的孩子,像他那个跑了的爹,精打细算,能说会道。但他娃儿生来就无父无母,吃村里的,喝村里的。村里人在那家厂建立前都是不富裕的人,哪家要多养一口饭都是心不甘情不愿,大黄那爹又是外面的人,时间久了,难免会有难听的话刺激到大黄。
大黄从小的性子就不是什么大方的人,别人说他一句,他要顶回两句,再多说一句,夜里就要来砸你窗户。
全村人都认定他不仅调皮捣蛋,还是个恩将仇报的虾爬货,只有老牧师觉得,大黄只是自尊心脆弱敏感一些,本质上却不坏。大黄五岁时,一户人家偶然在饭桌上讽刺他爹娘,他稀里哗啦将人家饭桌上寥寥两三盘菜扫到地上,为此挨了一顿毒打。
老牧师听闻消息赶过去救人的时候,大黄已经奄奄一息,眼见只剩出气,没有进气了。
清贫人家地里一天干完活,本就指望着这一顿晚餐几个菜,白给你拿双筷子已经是心肠好了,大黄还将人家的菜打到地上,弄得人吃不到。恼火间,他们是下死手打的他。
好在俗话有说,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老牧师彻夜未眠,总算熬到大黄将一条小命挺了过来。
当时,老牧师望着躺在他那张单人小床上,鼻青脸肿面无血色的大黄问道:“平时人家说你爹你娘不见你这么大脾气,这次干嘛把人家菜给打翻了?”
五岁的大黄半睁着眼,虚弱道:“我……我懂事了……不许说我娘。”
老牧师倒了碗水给自己,道:“你有多懂事啊?”
“我懂事了……”大黄重复了一句,眼睛直愣愣地瞅着那碗水。
“喝不?”
“喝……渴……”大黄虾米一样点头。
“那你以后跟着我学字,要得不?”
“嗯……”
其实大黄哪知道什么是学字,胡乱答应而已。但老牧师明知道,脸上却笑得像是个老狐狸。
在他的眼里,这个被人打得半死不活的小鬼是块璞玉,他要把教导成与他爹截然不同的,正直的人。
后来大黄才知道,跟着老牧师学字的不光他一个人,还有村里那个傻子老梁的女儿。
老梁是当兵回来的,据说人家当兵都是一辈子的铁饭碗,但是部队嫌他傻,裁员第一个就裁了他。
傻子老梁回村后花了大笔钱从邻村娶了个精神病女人,生下个女儿不让她学农活,反而让她舞枪弄棒,学他在军营里的那套“三板斧”,每天拿根木棍在那捅。不仅如此,如今她才四岁,就让她跟着老牧师学字了。
与她那傻子爹,疯子妈不同,老梁家的女儿从小伶牙俐齿,冰雪聪明,无论教什么都学得很快。
大黄跟老牧师开学的第一天,老梁家的女儿已经学过半年了。
见大黄拿根木棍,一笔一划认真得在沙地上写划,小女孩便凑过来看,睁着那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照上面念道:“黄德一女比……咦?你的名字有这么长啊!”
原来老牧师第一天教大黄写自己名字,大黄连笔也不会握,在自己名字中间多划了一横,他名字叫“黄德妣”,是见其维护死去的母亲,老牧师给他取的。
大黄性子敏感,最听不得别人嘲讽,当即反呛了回去。谁知梁家小女孩也不是个性子怯懦的主,一来一回斗起嘴来。
男孩女孩相见的第一天犹如上辈子仇敌相见,分外眼红。两者的关系直到长大后都势同水火,谁看谁都不顺眼这件事暂且略过不提。
如今已经快二十年了,很难证明老牧师有没有教出一个正直的人,但大黄一直都是敢说敢做的性子。
知道老牧师在他背后不说话,大黄主动开口道:“做啥子老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老牧师犹豫道:“那个厂的活计,你不要干咯!”
大黄瞪大眼睛道:“你说啥子?”直到老牧师又重复了一遍,大黄不以为然道:“我不干活,喝西北风去?”
老牧师忧心地皱着眉头,一张脸上布满的皱纹看上去比干裂的土地还深,他叹息道:“我看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你今天看得到他们了?”大黄一惊,随即又道,“不是好人……老头,天底下肯给饭吃又给钱的都是好人!”
他指点着教堂里这许多熟得不能再熟的村民,嗤笑道:“你看这些人,哪个长得像好人?”
不远处一个守着丈夫的年轻媳妇闻言,呸了一口,连忙被大黄丢了一颗石头在脑袋上。
见她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大黄拍起手来哈哈大笑。
老牧师怒道:“黄得妣!”
见他真的生气了,大黄连忙收住脸色。他还是理会得,老人家年纪高了,不经气,全村人也就老牧师一个人在他大黄身上有三分薄面。
老牧师将白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大黄道:“你们是有眼不识泰山,人家两个就是老板。”
老牧师并未感到吃惊,其实他已经隐隐猜到了,只是再次劝道:“你莫要跟着那种人干了嘛。”
大黄还是那句话:“那我喝西北风去咯?”
“那你以后跟着我,学医,要得不?”
大黄看了他一眼,青黄色的脸上似笑非笑。他的目光瞥过老人头上那缕缕白发,最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你说啷个就啷个咯。”
见他终于答应了,老牧师顿时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紧皱起来,像是一朵菊花。